从疫病村回来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小莲没有从正门进，依旧从后巷翻墙。双脚刚落地，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，夹杂着女人的尖笑和几个伙计附和的嗓音。她没有过去看，径直往账房方向走。
账房的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，屋里有两张桌子，一张放着旧账，一张放着新账。新账册封面上那朵私刻的莲花纹在光线下很清楚。
她走近，翻开第一页——墨迹未干的条目跳进眼里。党参三批入库，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，供货商一栏写的是济安堂。川贝写着“上等”，数量却少了半石。地龙更是没有洗晒记录，直接入了库。
她正要往下翻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她听见了。
她放下账册，退后两步。
门帘掀开。
林小婉站在门口。
账房门被推开时，那本新账册还摊在桌上。
她看着小莲，嘴角慢慢往上勾，轻笑道：“莲姐姐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小莲没动，也没回头。她把账册轻轻合上，退后两步，站到窗边光线下。
“我来查账。”她说。
林小婉走进来，裙摆扫过门槛。她走到桌前，手指点了点账册封面那朵莲花纹。“这账，现在归我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莲看着她，“但账不对。高价收劣药，低价出好货，这不是做生意，是毁招牌。济安堂的赵金山在十里铺有个旧仓，里面堆的全是劣药，跟你入库的这批货是不是一个来路？”
林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软模样：“你在说什么，我听不懂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。”小莲指着账册上那行字，“党参三批入库，价格比市价高三成。我一个跑街的药赵四今天在城南市集问到的价，同品质的党参最多七成。多出来的三成银子，去哪儿了？”
林小婉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拍了两下手。门外立刻进来两个仆妇，一左一右站定。后面还跟着两个挑夫，手里拿着扁担，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从今天起，账房重地，非管事不得入内。”林小婉说，“莲姐姐不懂规矩，我也不怪你。来人，先请她出去。”
两个仆妇上前一步。左边那个伸手来扶她胳膊，小莲甩开。
她不看她们，只盯着林小婉：“你改账，换药，压契据，真以为没人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林小婉摇头，“我只知道，你现在站的地方，是违令擅闯。再不走，我就报官了。”
“报官？”小莲冷笑，“你让官府来查账？好啊，让他们看看，这三个月进了多少假货，卖了多少救命药换来的银子！让他们查查济安堂赵金山的旧仓里堆的是什么！”
林小婉脸色变了变，马上又笑出来：“你疯了吧？满嘴胡话，还想拉我下水？来人！把她轰出去！”
再上来两个挑夫，他们放下扁担，走上前。
小莲终于动了。她后退一步，转身走出账房。四个仆人跟出来，一直把她送到外院檐下才停下。
“别再靠近库房、账房、晒场。”左边仆妇说，“柳姑娘说了，再发现一次，直接打断腿送官。”
小莲没理她。
她站在屋檐下，风从院子吹过，吹起她灰布短打的衣角。发间银药杵簪晃了一下，没掉。她从袖子里拿出抄本，翻开最后一页，上面有三个字：查账册。
她拿起笔，在下面画了一道线。又一道。再一道。笔尖顿住。
远处库房门口，两个挑夫正抬着一口箱子进去。箱子没封，边上露出一截褐色麻布，沾着泥。她盯着那扇门。门关上了。铜锁咔哒一声。
她合上抄本，抱在怀里。
一个老药工端着簸箕走过，低头不敢看她。
“昨日西山当归，记档了吗？”她问。
老药工脚步一顿，摇摇头，快步走了。
她没再问。
太阳落得更低了，院子里影子拉长。几个学徒在晒场收药，远远看了她一眼，马上低头干活。没人过来。没人说话。
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向自己屋子。推开门，床底暗格还在。她把抄本放回去，顺手摸了摸香囊——里面除了配好的急救药粉，还有那枚刻着“沈”字的铜扣，以及她从账册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入库记录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济安堂供货”。
她走出来，站在院子里。
库房那边亮起了灯。窗纸映出人影，是林小婉坐着，两个仆妇在旁边忙活，像是在整理什么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了晒场。晒席已经空了，只剩几片碎叶粘在地上。她蹲下，手指捻起一点残留的粉末。凑近闻。不是药香。是霉味混着土腥。
她站起身，走向井边。打了一桶水，洗手。水倒进沟里。
她抬头看天。月亮出来了。星星不多。
她回屋拿了件外衣，又走出来。
这次去了药庐后墙。那里有个小窗，平时通风用。窗扇虚掩，没上栓。她站在外面，听。里面有翻纸声。是账册。还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她在墙角蹲下，不动。风从窗缝吹出来，带着墨臭。她等了半炷香时间，里面的人没出来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前院时，看见正堂还亮着灯。金掌柜坐在里面，敲算盘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节奏很稳。小莲停了一瞬，她没有进去，也没有出声提醒，只是在心里默数了那算盘声——七下，和往常一样。金掌柜说过，算盘从来不是随便敲的。他每夜都会用算盘跟她说话，这一夜敲的节奏和她发现假药那天一模一样。他什么都看在眼里，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绕到自己屋子后窗，从外推开。进去后点亮油灯，从床底取出抄本。翻开新的一页，写：
“账不对——济安堂供劣药，高开低走，差价去向不明。”
“药有毒——西山土样变色，当归泛紫，与十里铺旧仓同源。”
“人已知——赵金山，十里铺旧仓。林小婉，经手人。”
写完，她吹灭灯，坐在床上，不动。外面传来打更声。一更。
她闭眼。半个时辰后，睁开。起身，摸了摸腰间香囊，推窗，翻身出去，贴着墙根走，绕到库房后墙。小窗还在开着。她靠近，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林小婉。
“……第二批货今晚就要运走，火漆印盖好了吗？”
另一个女人声音：“盖了，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别出错。”林小婉说，“赵爷说了，这批走完，咱们就能腾空旧账，彻底抹干净。”
“那小莲呢？她要是闹起来……”
“她闹不了。”林小婉冷笑，“她现在连账房门都进不去，账册她也只来得及看一页就被我赶出去了。一页纸能翻什么天？”
小莲贴在墙边，听得清楚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。然后松开。她后退几步，转身离开。
回到屋里，她从床底拿出一只小瓷瓶。打开，倒出三粒黑色药丸。这是她配的清瘟散升级方，专解热毒——不是用来对付人的，是用来比对药性的。只要拿到十里铺旧仓里的药材样品，与库房入库的假货一比对，成分吻合，就是铁证。
她把药丸放回瓶中，塞进香囊。
站起来，走到门边。手放在门闩上。停了两秒。
拉开门。
夜风扑面。
她走出去。沿着屋檐走。拐过角，停下。库房方向，灯还亮着。她盯着那扇窗。
明天。
账册只能看一页，那就从外面把路堵死。林小婉以为赶走她就万事大吉，却不知道她今天真正的战场根本不在药庐里——在城南市集，在十里铺，在那些被赵金山收买的药农口中。
她转身往屋子走，脚步不疾不徐。
夜风里，远处传来打更声。二更。
天还没亮。她还有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