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一声时,小莲就站起了身。
她没点灯,也没换衣,只把香囊系紧在腰间。袖中炭笔、纸页、药篓都已备好。天还没亮透,她推开后窗,翻出去,落地无声。
绕过药庐前门,避开巡夜学徒,沿着墙根走到了西街尽头。晨风刮在脸上,小莲把粗布短打的领子拉高,遮住脖颈。发间银药杵簪被取下塞进香囊,换成一根草绳扎发。背上的药篓装了几片干饼和空瓷瓶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采药丫头。
她不回头。
脚下的路还记得。四年前那场火之后,没人敢来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踩断枯枝,踏过塌陷的土坑,一路向西。太阳升起时,她看见远处焦黑的树影,像一把把烧弯的刀插在地上。
再走两里,就是疫病村。
走得快了些。
干涸的河床出现在左侧,石缝里长出几株毒芹,叶子泛紫,茎秆带斑。小莲蹲下看了一眼,伸手掐断一截,放进药篓。这草只在疫后疯长,能佐证此地确是旧村范围。
前方树林稀疏起来。
断墙出现了。
一面歪斜的土墙,半堵塌陷的屋基,墙上爬满野藤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块。小莲停下脚步,站在十步之外,盯着那面墙。
这就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走上前,手指触到墙面。泥土粗糙,带着晨露的湿气。沿着墙根走,一边看一边记方位。东屋朝南,母亲常在墙边晒药,也常在那里教她念诗。
走到东侧,果然看见一块青石板,埋在杂草和碎瓦之间。小莲蹲下,用袖角擦去苔痕。石板边缘裂开一道缝,伸手抠出里面的泥土。
指尖碰到硬物。
轻轻挖出来,是一片烧焦的木片,只有半个巴掌大。吹去浮尘,看到上面有字。
字迹歪斜,像是孩子用石子刻的。
“月照莲池清,风送药香轻。阿娘说我是,天上降的星。”
手抖了一下。
这首诗,每晚睡前母亲都要她背一遍。背错了就得重来。背对了,母亲就亲她额头。后来火起那天,她躲在柜底,嘴里还在念这几句。小莲从未告诉过任何人——金掌柜不知道,林小婉也不知道,连她自己都以为,这段记忆早就烧没了。
可它在这里。被人刻在木片上,藏在石缝里。
抬头看向身旁的残墙。阳光照在向阳的一面,风蚀较轻。小莲用手拂过墙面,在一道裂缝旁停住。那里有几道平行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加深过。
她从香囊里取出银药杵簪,用尖端轻轻刮去表层泥壳。
四个小字露了出来:“小莲勿忘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被藤蔓遮住:“汝名楚莲,生于癸未年五月十五。”
小莲跪了下来。
膝盖压在碎石上,没感觉疼。手指抚过那行字,一下一下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楚莲。她的名字。不是谁赐的,不是谁改的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
后脑的旧伤忽然抽痛起来,比任何一次都剧烈。眼前发黑,双手撑在地上,呼吸急促。无数碎片同时涌进脑海——母亲抱着她坐在药炉前,用手指蘸了药汁,在她掌心画一个“莲”字,说“这是你的名字”;母亲把她推进枯井,嘴唇在动,说的是——“活下去,把方子传下去”;母亲的手被火光照亮,那双手上有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,和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。
伏在地上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原来不是天生就会。是娘把命缝进了她的骨血里。那些药名、那些方子、那些夜深人静时莫名其妙浮上心头的歌谣——都是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一口一口喂给她的。原来她真的姓楚。原来她的生日是真的。原来她不是随便一个被捡来的孤女。
低头看着那片木片,又抬头看墙上的字。这两处痕迹,一个藏在地下,一个刻在墙上,相隔不过三尺。是母亲在官兵破门之前,一边抱着她,一边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——刻下她的名字,刻下能找到真相的箭头,然后把她推进枯井,用身体盖住井口。
坐在地上,把墙上的字一字一字默背进心里。
然后站起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箭头状划痕上。那箭头的每一笔都刻得极深,指向墙根下一处松动的砖缝。小莲蹲下身,循着箭头所指,用手指扒开砖缝里潮湿的泥土。
指尖触到硬物。
一个油纸小包,被泥土和灰浆紧紧压实在砖缝深处。她小心翼翼地扯开油纸,里面是一枚铜扣。铜面氧化发黑,边缘结着一层绿锈,正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沈。
小莲盯着那个“沈”字,手开始发抖。和刚才摸到木片时不同,这次的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,再到整条手臂。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冻到心脏。
她想起了祠堂里七叔公那句话——“楚家就是因为一张方子,才招来了那场灭顶之灾。”
现在,母亲给了她一个姓氏。
一个刻在铜扣上的、藏在墙根下的、用箭头指引她找到的姓氏。沈。母亲没有在墙上刻下完整的凶手的名字,因为不必刻更多。一个“沈”字,就够她找一辈子了。
小莲将铜扣攥在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清醒。活了十二年,心中那个模糊的复仇概念,第一次有了一个冰冷而具体的形状。
她将铜扣重新举到眼前,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身,回到东墙下,将铜扣按回刚才挖出它的那个砖缝——大小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母亲把所有的答案都埋在了这面墙下:童谣是引,箭头是路,铜扣是证据。
她将铜扣重新收进香囊,紧挨着那支银药杵簪。两样东西碰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一声清响。
然后从药篓里取出炭笔和纸,把整首诗和刻字位置全部临摹下来。她要把这个带回去,带回莲记药铺,带回那个正在被林小婉占据的“家”。
小莲临摹得很仔细。不但描下了笔画,还标出了每个字在墙面上的位置和深浅。尤其是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,母亲在“天上降的星”旁边又刻了一个极小的“莲”字,像是怕她认不出自己是谁。当她描到“月照莲池清”的“清”字时,笔尖忽然顿住了。那个箭头,此刻再看,每一笔的深浅都了然于心。她没有把铜扣画上去——这东西太重要了,不能留在任何可能落到别人手里的纸上。
收起纸笔,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步,停下。
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那面墙静静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墙上的字她已全部记在心里,墙里的东西已握在手中。
抬脚继续走。
山路难行,小莲中途停下三次,每次都在树下展开纸页,重新默记诗句。怕忘了,怕再丢一次。但这次默记的不只是诗句,还有那个刻在“清”字角上的箭头,还有那枚发黑的铜扣上刻着的姓氏——沈。
一个识字不多的妇人,在官兵破门前的最后片刻,能做的只有这些:用一生最熟悉的童谣,指引女儿找到仇人的名字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她走出了废墟范围。
前方是通往城中的官道。市集就在那边。小莲知道该回去了,但没直接走大路,选了右边一条山道,绕行而上。这条路更远,但不会碰上熟人。
走得稳。
药篓在背上轻轻晃动。炭笔和纸页贴在胸口。现在她有了三样东西——一个是她真实出身的印记,一个是母亲用指甲刻在墙上的线索,还有一个是刻着仇人姓氏的铜扣。一个能证明自己,一个能指向仇人,还有一个能让她记住自己是谁。
她不需要别人承认她是谁。自己知道就够了。
风从山脊吹过来,掀起衣角。小莲把手伸进香囊,摸了摸那支银药杵簪,还在。另一侧是那枚铜扣,凉的,硬的,棱角分明地硌着指腹,像一颗不肯被时间磨平的牙。
继续往前走。
然而此时的青牛村外的乱石岗。距离王御医从流放途中逃出生天,已过去四年有余。
这四年,他凭着一只左手,背着那口旧檀木药箱,专挑官府管不到的穷乡僻壤走,并且中途还救了小莲一命。
此时他不能说话,便用炭条在沙盘上写方;右手虽废,左手施针却比寻常郎中更稳。他从不停留超过三日,也从不说自己姓甚名谁。村民只知道这个穿靛青短打的哑巴郎中,针到病除,不收诊金,只换一顿粗饭、一捧米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直到那天,柳河镇的刘保长抱着奄奄一息的独子,跪在了他的草鞋前。
孩子染的是“锁喉风”,牙关紧闭,喉头水肿,汤药根本灌不进去。几个乡间郎中束手无策,只能等死。王御医看着孩子发青的脸,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。他有两种选择:一是开一剂保守的解毒汤,听天由命;二是用一套早已失传的“金针渡穴”法,直接从喉外穴位下针,强行疏通风门。
第一种是游医的手段,安全但无效。第二种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,一旦使出,有心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来历。
他盯着孩子额头上沁出的冷汗,最终拔出了银针。烧得通红的针尖,在那孩子喉结两侧的“人迎穴”与“水突穴”上,连下四针。针入半寸,提插捻转,手法古拙而精准。一炷香后,孩子喉间发出一声轻响,堵着的那口气,终于喘了上来,脓痰咳出,当场哭出了声。
刘保长喜极而泣,磕头如捣蒜。周围村民更是将他奉为神人,奔走相告。王御医却只低头收拾药箱,准备连夜离开。
他走晚了。
三天后,一队衙役突然包围了他在村外破庙的临时落脚点。为首的,竟是当地县令的师爷。师爷进庙后,并不急着抓人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,正是他前几日施针救人时遗落的那根。针尾刻着太医院专用的“壬申”字号暗记。
“当年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,千金方一脉的传人,竟躲在这儿当游医?”师爷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,又夹着几分算计,“王先生,您是聪明人。您那一套‘金针渡穴’,普天之下会使的不出三人。您在镇上露的那一手,早就传到了县太爷耳朵里。县太爷说了,您是逃犯,按律当立即押送回京。但念在您救了刘家独苗的份上,他可以暂不声张,只当您是‘来历不明的流民’关入大牢,择日发卖。”
王御医跪在地上,望着师爷手里的银针,没有求饶,也求不了饶。他明白,这是陷阱。从一开始,他在村中救人的那一刻起,这个陷阱就已经布下。县令不是不想抓他,而是想将这件“抓获朝廷要犯”的大功,利益最大化——抓活的,能领赏;私下发卖,还能再赚一笔。
他没有反抗。跑了一个,还有下一个村子,他总不能一辈子像只地鼠一样活着。何况,他跑不过马,也逃不过一张通缉令。他被押进了柳河县令私设的黑牢,随身药箱被搜走,身上仅存的几粒千金丹也被师爷当作“贼赃”充公。数日后,他被塞进一辆囚车,以“来路不明、疑似逃犯”的名义,移交给三州城的人赵四赵四。
赵四见到他时,颇为嫌弃——一个哑巴,右手还废了。师爷却附耳低语几句,赵四眼睛顿时亮了。他捏着王御医的下巴端详了半天,忽然笑道:“前太医院的大夫?会瞧病?嘿,这感情好!虽然废了只手,但不能说话反倒省事。放心,落到我赵四手里,只要你乖乖配几服药,我保你比在宫里过得滋润!若是敢耍花样——”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剔骨刀,没再说下去。
王御医并不在意他的话,只是麻木地垂下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