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文试后的第三天,药庐的气氛就变了。
小莲照例天不亮就起来,去晒场翻晾药材。可当她端着竹匾走到晒架前时,发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已经被占了——两个新来的学徒正蹲在那里翻晒陈皮,见她过来,低着头不说话,手脚却故意慢了下来。
“这块位置,柳姑娘说以后归我们管。”其中一个学徒瓮声瓮气地说,眼睛不敢看她。
小莲没争,转身走向另一排晒架。可那排晒架上的药材也被重新归置过,标签换成了新写的,字迹陌生,不是她的手笔。
她蹲下来,伸手想翻看底下那层茯苓的颜色,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竹匾。
“莲姐姐,”林小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声音甜得像蜜,“这些粗活以后不用你做了。族老说了,明日验身才是大事,你安心准备就好,药庐的事,我来替你分担。”
她说完,拍了拍手,两个仆妇立刻上前,将小莲手里的竹匾接了过去。
小莲站起身,看着林小婉。
林小婉笑着,笑容温婉得体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判了死刑、只等行刑的案犯。
小莲没说话,转身走向药庐正堂。
正堂里,金掌柜坐在柜台后,手里拨着算盘,一下,又一下。他看见小莲进来,眼皮抬了抬,又垂了下去。
“师父。”小莲走到柜台前,“库房的钥匙,我还有一把旧的,您之前给我的——”
“收回来吧。”金掌柜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库房现在归林姑娘管,钥匙都在她手里。你手里那把没用了,回头交给陈九,让他先还回去。”
小莲看着他。
他没抬头,只把算盘珠拨得更快了些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。
小莲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她想问为什么,想问您是不是也信了她,想问您知不知道昨夜赵掌柜的车从侧门进了库房——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看见金掌柜拨算盘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那不是冷静,是忍。
他把算盘珠拨得快,是因为他怕慢下来,就会忍不住替她说话。
小莲垂下眼,转身走出正堂。
她没回自己的屋子,而是去了最西角的书阁。那是药庐最偏僻的角落,平日没人来,连打扫的伙计都懒得多看一眼。
书阁的铜锁没被换,她手里还有一把旧钥匙——金掌柜私下塞给她的,她自己也偷偷配了一把,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推开门,一股陈年纸灰味扑面而来。桌椅上落着薄薄一层灰,窗纸破了一个角,风从那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摇摇晃晃。
她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本粗麻布包着的抄本。
翻开。
墨迹未干的那一页上,写着昨夜记下的几行字。她提笔,在最后又添了一行:
三月十二,晨,晒药位被占,库房钥匙被收。金掌柜沉默。
写到这里,笔尖顿住了。
她盯着“沉默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药方都更难写。她认识金掌柜四年,知道他从来不是沉默的人。他沉默,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不能说。
她合上抄本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七日,祠堂验身。
她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了。
她需要证据——不是猜测,不是推理,是能摆在族老面前、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铁证。
可她连库房都进不去了。
怎么办?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旧账册上。那是四年前的旧档,堆在那里没人管,落满了灰。金掌柜说过,以前的押运契、采买单都封存在那边,后来换了管事,就再没人翻过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开始一册一册地翻。
灰尘扬起,呛得她咳嗽了几声。她没有停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翻到第七本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药材押运承保旧契,日期是四年前的。边角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掉渣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……三批川贝,交由柳氏……”
后面几个字模糊了,但她看清了那个“柳”字。
柳氏。
四年前,林小婉还没出现。可这份契上,已经有了“柳氏”的名字。这明显是族内的某人写的。
小莲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。
她把旧契按原样折好,藏进袖中,正要起身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立刻吹灭油灯,闪身躲到门后。
脚步声停在书阁门口,顿了顿。有人伸手推了推门——发现门锁着。那人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用钥匙打开。
最终,脚步声远去了。
小莲贴着门板,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确认外面没人了,才轻轻打开门锁,闪身出去。
她没回自己的屋子,而是沿着墙根绕到后院,从后门出了药庐。外面天已经黑透了,街上没有行人。
她低着头,快步走向西山药田的方向——那里,陈九昨夜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“西山药田,今日有人换土。”
她想知道,换了什么土,为什么要换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她才摸到西山药田的边。
月光下,那片药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可当她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,立刻发现了不对——土黏重,颜色深褐,不是以前那种灰黄松散的样子。
她沿着田埂往里走,在一处刚翻过的土垄前停下来。用手扒开浮土,底下露出一截当归根。她拔出来,凑近月光细看——断面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。
和昨夜在库房闻到的那股腥味,如出一辙。
毒土养出的药。
她把当归根和土样分别装进香囊,站起身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牛车的声音。她立刻蹲下,藏在田埂后面的草丛里。
一辆牛车从侧路出来,车轮压出深深的印子,油布盖得严实。车夫走路有点跛,衣角露出一个钱袋,上面绣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济安堂,赵掌柜。
小莲屏住呼吸,看着牛车从她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驶过,拐上大路,朝城里的方向去了。
她记住那个方向。
等牛车走远,她才从草丛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往回走。
她从后门溜进去,绕到书阁,然后站起身,推开书阁的门。把土样和当归根小心放好,又翻出那份旧契,重新看了一遍。
柳氏。
四年前的旧契上,就已经有了柳氏的名字。
林小婉说她是楚家遗孤,被柳家收留。可四年前她还没出现,这份契上的“柳氏”又是谁?
小莲把旧契折好,塞进抄本夹层。
她知道,自己手里的碎片还不足以拼成完整的图——旧契、毒土、赵掌柜的牛车、林小婉换锁收钥匙——这些线索像一盘散落的药片,还缺一味引子把它们串在一起。
可她知道,那味引子,就在库房的账册里。金掌柜说过,药材进出必有记录。只要拿到账本,就能把药田的土样、库房的假货、赵掌柜的人串成一条线。但林小婉现在管着库房和账房,账本在她手里。小莲连库房的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翻账本了。
可她进不去库房。
小莲坐在书阁里,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陈九。
那个愿意在夜里替她盯梢、递纸条的小伙计。
他虽然没有库房的钥匙,但他每天都要去库房搬货。
也许,他能帮她找到账册。
她提笔,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,折好,塞进袖中。
她眯了眯眼,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决心。
林小婉以为收了库房的钥匙就能堵住她的嘴,以为占了晒药位就能逼她退缩,以为金掌柜的沉默就是放弃。
可她不知道,小莲从不靠别人施舍活着。
她从乱葬岗爬回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手和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。
如今,也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