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莲站在祠堂角落，手指从香囊上收回。她没有动，也没有再说话。金掌柜敲了三下算盘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了几分。
族老拄着拐杖，正要开口宣布今日验身暂且休会。
就在这时，金掌柜迈步上前，抱拳行礼：“族老，验胎记是祖制，核八字也是规矩。可楚家到底是医药世家，光有血脉，不会辨一味药，开不出一张方子，这‘千金’二字，怕也撑不起。”
众人一愣。
林小婉刚从偏厅出来，脸色微白，走路有些虚浮，像是受了惊。她听见这话，立刻咬唇抬头：“林伯父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？难道我不配做楚家人？”
金掌柜不看她，只盯着族老：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七日后的祠堂验身是大事，在此之前，不妨先设一场文试——辨药、制药、诊脉，考考两位姑娘的基本功。既是医药世家，总不能连药都认不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场文试不作定论，只为给族老和诸位族人做个参考。谁真有本事，谁在装样子，一试便知。”
祠堂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“这倒是个法子。”一个灰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，“楚家世代行医，女儿家耳濡目染，总该会些皮毛。能辨药诊脉的，自然更像真的。”
“可不是？真金不怕火炼，有本事的怕什么考试？”
“可万一两人都会呢？”
“那就看谁更精。楚家的女儿，总不能连药都认不全吧？”
族老沉吟片刻，拄杖往地上一顿：“也好。今日便设一场文试，权当摸底。三日后祠堂验身，再作定夺。”
他看向金掌柜：“题你来出，规矩你来定。”
金掌柜点头，转身面向众人：“既然是医药世家出来的，那就从最基本的辨药开始考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三只青瓷小碟，一字排开在案上，“第一轮测试，辨药环节。这里是三味药材粉末，单靠鼻子辨出来，说不出名字的，自己心里就该有数了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第一碟里的粉末是暗红色，气味微苦带甘。小莲站在五步外，鼻翼微微翕动，眼神一动，却没有急着开口。林小婉抢上前一步，拿起碟子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，大声道：“这是当归！甘温补血，妇人常用！”
金掌柜不置可否，看向小莲。
小莲这才上前，轻轻嗅了嗅，道：“是当归，但不是普通当归。这是甘肃岷县产的‘马尾归’，九蒸九晒，断面油润，专入血分。市面上常见的多是陕西产的‘柴归’，气味相近但药效差了一截——这碟里的是上品。”
金掌柜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第二碟是淡黄色的细粉。
林小婉抢先道：“甘草！味甘平，调和百药！”
小莲等她说完，才开口：“是甘草，不过这是炙甘草，不是生甘草。生甘草清热解毒，炙甘草补脾益气。这碟粉末是用槐花蜜炙过的，闻起来甜中带一丝焦香，入四君子汤正合适。”
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：“这丫头怎么说得出炙法和用法？她才多大？”
第三碟是深褐色的粗粉，气味浓烈刺鼻。
林小婉皱眉嗅了半天，犹犹豫豫道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大黄？”
金掌柜摇头。
小莲只闻了一下，便道：“是黄连，产自四川石柱。这粉末是用生黄连直接碾的，没有经过炒制，所以苦寒之气最重。若用于清心火，这碟正好；若用于脾胃虚寒之人，就得用姜汁炒过的，否则伤胃。”
金掌柜沉默片刻，将三只瓷碟收了起来。
他没有宣布胜负，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——林小婉答得勉强，小莲答得通透。一个像是背过书的，一个像是真懂药的。
“这只是辨药。”金掌柜环视众人，“接下来第二轮测试是制药。三位村民有病症，两位姑娘各开一方、各制一剂，当场熬出来，请族中懂医的老者品评。这考的就不是背书了，是实打实的手艺。”
三位村民被请上来。一位咳嗽不止，一位手脚冰凉，一位面色萎黄。
林小婉抢先挑了个看起来最简单的——咳嗽那位。她开了个安神丸方子，字迹潦草，几味药写得勉强。熬出来的药汤浑浊发黑，闻着有股焦糊味。
族中一位懂医的老者尝了一口，眉头立刻皱起来：“这是治风寒还是治肺燥？药不对症，喝下去只怕越咳越狠。”
林小婉脸色涨红：“我……我只是太紧张了，火候没控好……”
轮到小莲。她不急不缓地给三人分别诊了脉，问了症状，然后逐一开方、拣药、煎煮。她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——控火时盯着药罐，水沸了立刻转文火；调剂量时不用称，凭手感就能分出轻重。三碗药汤端上来时，色泽清亮，气味纯正。
老者一一品尝，连连点头：“第一位是肺燥阴虚，这碗沙参麦冬汤润而不腻，对路。第二位是脾阳不足，理中丸化裁，温中散寒，也妥。第三位是肝郁克脾，用逍遥散合归脾汤加减，疏肝健脾——姑娘，你学了几年医？”
小莲垂眸：“民女不敢妄称学医。只是在药铺里帮着抓了几年药，金掌柜教得好，加上自己看了些医书，慢慢摸索出来的。”
她说得谦逊，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。一个“帮着抓了几年药”就能诊脉开方、辨证施治，这天赋和功底，岂是寻常学徒能比的？
金掌柜站在一旁，始终没有点评半句。但他看小莲的眼神，已经从“试探”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林小婉站在角落里，手指掐进掌心。她忽然转身扑通跪下，眼泪掉下来：“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她比我强！可我真的只是太紧张了！我从小流落在外，哪有她这么好的命在药铺里安安稳稳学医？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不是楚家女儿！”
族老眉头紧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