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八年，春。
此时的晨雾还浮在屋檐上，莲记药庐后院已是一片忙碌。几只竹簸箕整齐排开，里面是昨夜切好的药材——黄连、当归、白术、地榆，横竖成列，薄厚均匀。阳光斜斜照下来，落在那些切片之上，泛出淡淡的苦味与微辛的香气，交织在清冷空气里。
小莲蹲在晒架前，手指翻动陈皮的动作又快又稳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。四年过去，当年那个蜷在乱葬岗尸堆里的小姑娘，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，眉眼清秀，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了不少。那双眼睛没变——还是像溪水一样清亮，看人时从不躲闪。
“小莲姐，川贝筛好了，放哪儿？”一个学徒抱着竹筛过来。
“第三排架子上，别跟浙贝混了。”小莲头也不抬，声音不高，却干脆利落。
学徒应声去了。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伙计看着小莲的背影，低声对同伴道：“你说小莲这丫头，才十六岁，怎么比老药工还稳当？”
同伴咧嘴：“你是没见她背书那阵仗。四年前掌柜收她当徒弟，给了本《百草经》，三天背完前三卷，一百二十味药一字不差。那时候她才十二岁，个子还没柜台高。”
“啧，人比人，气死人。”
小莲听见了，没应声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她把最后一把陈皮摊匀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朝前堂走去。
前堂柜台后，金掌柜正低头拨算盘。四年光阴在掌柜身上没留太多痕迹，依旧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绛紫团花袍子，依旧是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。只是鬓边多了几根白发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。
“师父。”小莲走到柜台前，将一本册子递上去，“上个月的药材盘点做完了。川贝库存不足二十斤，该补货了。另外，西街王婆定了三剂安胎药，徒儿让她明天来取。”
金掌柜接过册子，翻开看了看。字迹工整，条目清晰，进销存每一项都标得明明白白。金掌柜点点头，合上册子，抬眼看向小莲：“王婆的安胎药，你开的方？”
“是。黄芩三钱，白术二钱，砂仁一钱五分，甘草五分。她这是第二胎，胎动不安，夜里盗汗，徒儿在旧方基础上加了砂仁。”
金掌柜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砂仁性温，你就不怕她本来就热？”
“她舌淡苔白，脉滑而细，不是热证。盗汗是因为气虚，不是阴虚火旺。”
金掌柜不再言语。他低头又拨了两下算盘，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，停了。他抬起眼，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，忽然有些恍惚。四年前小莲跪在自己面前，额触青砖，说“愿一生侍药，不负所授”的时候，当时不过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丫头。
如今这丫头站在这里，不仅把药庐的账目理得比老账房还清楚，更能独立问诊开方，连街坊邻里都开始喊“小莲大夫”。
“你过来。”金掌柜放下算盘，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木匣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根银簪。簪头雕成药杵形状，簪身有些发黑，像是有些年头了。
小莲一愣。
“这是你师母留下的。”金掌柜把簪子递过去，“她说，将来若是有女弟子能出师，就把这簪子给她。你今日的方子开得不错，辨証准，用药稳，有几分当年楚家夫人的风范。这簪子，该给你了。”
小莲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，心头一热。她低头看着那支药杵形状的簪头，鼻尖忽然发酸。四年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晒药材，夜里在灯下背药经背到手指发黑，困了掐自己大腿，饿了啃两口冷炊饼。她没有怨过，因为她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她欠那个人的。那个在乱葬岗给她喂下千金丹、救了她的命、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。
她把银簪插进发间，跪下，朝金掌柜磕了个头。
“谢师父。”
金掌柜摆摆手：“别叫我师父。我能教你的，也就是些账面上的功夫。你这一手辨药的本事，是你自己熬出来的。”
掌柜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你也别太得意。你那点三脚猫的诊脉功夫，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，还差得远。城里那些坐堂老大夫，哪个不是看了几十年病？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，人家凭啥信你？”
小莲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：“凭我能治好他们的病。”
金掌柜一愣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好！有志气！”他敲了一下算盘，“那就好好干。莲记这招牌，迟早得靠你撑着。”
小莲点头，转身回了后院。路过墙角那口老井时，脚步顿了顿。井口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，井水依旧清冽。四年前刚来药庐时，每天天不亮就要打水洗药，手上冻出冻疮也不敢吭声。那时候每晚都做梦，梦见那片乱葬岗，梦见那个独臂的男人，梦见他把药丸塞进她嘴里时手指的温度。小莲不知道他是谁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，但一直记得那三粒千金丹的药香。
这四年，小莲从未停止打听。每回路过城南市集，都会在药摊边多站一会儿；每回有游方郎中上门讨水喝，她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句“可曾见过一个右手残疾的哑医”。没有人知道。也没有人见过。那个人就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沙漠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但小莲没有放弃。
她摸了摸发间那支新得的银药杵簪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晨光正好，照在脸上，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四年了。她还活着，还在学医，还在找那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前堂传来金掌柜的声音：“小莲！过来看看这味川贝，产地不对！”
小莲转身，脚步轻快地朝前堂走去。裙角扫过青石板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
远处，城南市集的方向，隐约传来赵四叫卖的声音。她没听见。但再过不久，小莲就会在那里，遇见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