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御医走在另一个村子的土路上，天快黑了，远处有狗在叫。
一年半前的事，到现在还堵在胸口，像吞了块没嚼烂的冷馒头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他其实不太愿意去想，可腿一走上这种荒路，脑子就不听使唤地往回翻。也许是因为这路和流放那天太像了——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山，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带着土腥味，吹得人后脖颈发凉。
那时他还在太医院。给皇嗣诊脉，多大的荣耀——二十岁就当上院判，整个太医院找不出第二个。孩子脉象浮数，舌苔薄黄，典型的风热初起。他亲手配的药包，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牛蒡子，每味药的分量都是对着脉案反复斟酌过的。清热解表，不伤正气，按理说三剂就该退烧。
可第二天，婴儿没了。
太医署翻出药渣，说他用了砒霜。证据一件一件摆在案上，连他亲手写的脉案都被拿出来当罪证，红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——“用药如毒”。皇帝没问一句，朱笔一挥，院判的官服当天就被扒了下来。
天刚蒙蒙亮，宫门外的青石板泛着湿气，跪上去又硬又冷。铁链套在脖子上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想辩解——想说那药渣被人换了，想说那脉案被人篡了——可刚张开嘴，一个押解官抬脚就踹在他肩上。
“闭嘴！罪臣没有说话的份儿。”
那一脚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倒，手撑在地上，指节擦破了一层皮。两个官兵架起他，拖向囚车。街边站了不少百姓，有人认得他——这不是王院判吗？前些日子还在回春堂坐堂，给穷人义诊，分文不取。可现在这些人只是看着，没人出声。谁也不想跟一个被皇帝亲自定了罪的犯官扯上关系。
押解官是个高瘦的中年人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死肉。他走到囚车前，低头盯着王御医，半晌才开口：“上面交代了，这人得活着送到岭南，但不必完整地送到。”说完，冲两个官兵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官兵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油子，一个年纪不大的愣头青——咧嘴笑了笑。
囚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，轮子碾过碎石路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日头渐渐升高，路却越来越窄。官道两旁没了人家，只剩荒山野岭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“这地方真够偏的。”年轻的官兵咧着嘴笑。
老兵拍了拍刀柄：“偏才好办事。”
王御医靠在囚车角落里，闭着眼，耳朵却一直竖着。他注意到押解官在半路就拐上另一条岔道，只留下两个官兵押送他。老兵边走边嘟囔：“上面说得好听——‘活着送到岭南，但不必完整’。送到就成，路上缺什么，咱们自己看着办。”说完拍了拍腰间的刀。
王御医心头一凉。这不光是要让他残，是要让他半死不活地熬到岭南，能不能活着走到，全看这两个兵的心情。
到了午时，队伍停在一处陡坡。山路太崎岖，囚车拉不上去了，只能下来步行。
王御医被拽下车，脚踩在地上，腿一软差点跪下。铁链哗啦响了一声，又被拽起来。
“走！别装死！”
皮鞭抽在后背上，布袍裂开一道口子，皮肤火辣辣地疼。他没叫，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血顺着脊梁流进腰带，温热的一股，慢慢变凉。
走了半里地，前面出现一座破庙。屋顶塌了一半，瓦片碎得满地都是，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，像随时会倒下来。庙门口立着块石碑，上面的字早就磨平了，也不知道供的是哪路神仙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歇。”老兵发了话。
他们把王御医推进庙里，绑在一根柱子上。绳子绕了五圈，打了死结。火堆点起来了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王御医闭上眼。不是睡——耳朵一直听着动静。
两个官兵在喝酒吃肉，声音越来越大。酒是粗酒，一股子糟味，闻着就呛人。
“你说上面为啥非要他死在路上？”年轻的问，嘴里还嚼着肉。
老兵灌了口酒，嗓子被辣得哑了几分：“蠢货。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。你知道他以前多风光？二十岁当院判，连首辅见了他都得给三分面子。这种人要是翻了身，咱们这种小角色全得掉脑袋。”
“那咱就让他死在路上？”年轻人笑了。
老兵没说话，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在手里掂了掂。瓷瓶上没有标签，但王御医借着火光认出了瓶身的纹路——那是太医院存放剧毒药材专用的瓷瓶，瓶底有一个暗刻的“禁”字。
他瞳孔一缩。那瓶里装的不是哑药就是毒药。
老兵把瓷瓶重新揣回怀里，站起身往外走：“我去放水。你看着他，别让他跑了。”
年轻的那个坐着没动，低着头玩手里的匕首。匕首在他指尖转来转去，刃口映着火光滑过来又滑过去。
王御医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左手在绳扣上悄悄摸索——走山路时铁链被石头蹭松了一点，手腕比之前灵活了些。指尖碰到那根东西——半截银针，藏在衣缝里，搜身的时候没人摸到。针尾磨得发亮，针尖还带着弯，是以前针灸时不小心弄弯了随手收在袖中的。没想到这根弯针此刻成了唯一能保命的东西。
他猛地踢翻火堆，炭火飞溅，带火的木柴劈头盖脸砸向那年轻人。对方惊叫一声，本能地往后躲，匕首脱手掉在地上。
王御医借力一滚，绳扣被挣开了大半——肩上的绳子还挂着，但手臂已经能动了。左手抽出银针，扑上去卡住对方的脖子。两人一起摔在地上，他压在年轻人身上，银针抵住咽喉，针尖刚好压在那根跳动的大血管旁边。
年轻人瞪着眼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动不敢动。
王御医喉咙里还没受损，低声道：“听好了——我不杀你。放开我，活命。不放，你死。”
年轻人拼命点头，眼眶都红了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传来脚步声，踩在碎石子上，咔嚓咔嚓。
王御医刚回头——
刀光已经落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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