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小莲就醒了。她没再坐在门槛上等天光，直接起身，把昨晚抱着的那只空瓷瓶塞进怀里。瓶身冰凉，贴着胸口的位置，说不上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踏实。
陈九在门外轻敲两下：“小莲师妹，金掌柜让你马上出发，去西山脚下的村子。”
小莲应了一声，整理好衣衫跟着陈九走到前院。金掌柜已经在马车上了，手里拎着个药箱，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上来。”金掌柜说。
小莲爬上车，缩在角落里。马车晃荡起来，朝城外驶去。
越往西走，空气越不对劲。一股焦臭味混着腐烂的气息钻进鼻子，路边的树叶子都发黄了，蔫蔫地耷拉着。远处有黑烟升腾，被风扯散了又聚拢，看着像条扭来扭去的黑蛇。
“闭嘴，少看，别吐。”金掌柜递过来一块浸过药汁的麻布。
小莲接过去捂住口鼻。手指有点抖，但还能稳住。说实话，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吐。
马车停在村口，官兵拦住了去路。金掌柜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，对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，挥手放行。
一进村，小莲呼吸就滞住了。
尸体堆在空地上，层层叠叠的。有人用长竿挑着往火堆里扔，火焰噼啪作响，黑烟滚滚。没有哭声。只有火烧尸体的那种呼呼声，还有铁链拖过地面的摩擦声，刺啦刺啦的，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
几个游医守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，面前摆着几口大锅，正熬着黑乎乎的药汤。药旗挂在竹竿上，被风吹得破破烂烂，上面写着几味药名：连翘、板蓝根、苍术、甘草、黄芩……
小莲死死盯着那面旗，脑子飞快地记每一个字。她恨自己认的字还不够多——此刻她还不满十三岁，认得的那点字是小时候娘亲教的，勉强够读几个药名，再多就吃力了。可就是这点吃力，让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一个道理：记下一个字，可能就是记下一条命。
后脑忽然一阵刺痛。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同样的黑烟，同样的焦臭，有个女人抱着她跑过一条窄巷，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，滚烫的灰烬落满肩头。那画面一闪就没了，快得像水滴掉进滚油里，滋一声就蒸发干净。小莲捂住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注意力硬拉回药旗上。
金掌柜压低声音说：“我们是来收药材残渣的，别乱走。”
小莲应声点头，跟着下车。脚踩在地上，软绵绵的，说不上来是什么触感——像是踩在灰烬和烂泥搅在一起的东西上，每一脚都陷进去半寸。
小莲装作蹲下整理药囊，慢慢蹭到医棚附近。棚子年久失修，柱子歪歪斜斜的，感觉随时会塌。两个老医正在里面说话。
“……这回是风热疫，靠清热解毒为主。”一个老医叹了口气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可惜缺了金银花，只能拿野菊花凑合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剂量也难控。七日服三剂，汗出则安——可老百姓哪懂这些？喝错一次就伤身。前几天有个汉子，把三天的量一顿全喝了，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小莲竖着耳朵听，手指在袖子里掐算比例。苦寒类三味——黄连、黄芩、栀子；辛散类两味——防风、薄荷；再佐以桔梗引经，甘草调和……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像小时候娘亲教她背童谣那样。
趁人不备，她从泥地里捡起一小撮药渣，凑近鼻尖闻了闻。气味冲鼻，苦涩里带着微辛。她仔细分辨了一下成分——和刚才听到的药方基本一致，大差不差。
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一个幼童的尸体被扛了过来。那孩子看着不过三四岁，小手还微微握着拳，像是睡着前在抓什么东西。兵丁像扔一捆柴似的把他抛进火堆，火苗“轰”地窜高，
烧到孩子衣服时，那小小的身体竟在高温中抽搐了一下，头歪向一边，像是要坐起来，却又瞬间倒下去，起不来了。
围观的老妇扑通跪地，嚎啕大哭。官兵立刻冲上去，用刀背把老妇打翻在地，拖走了。哭声在巷子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，然后断了。
小莲浑身一僵。
她认得那个孩子。昨天他还来药庐门口讨米汤，小莲给了半碗。孩子接过去的时候咧嘴笑了，缺了一颗门牙，说话漏风。他说：“谢谢小莲姐姐。”
现在孩子没了。
指甲猛地掐进掌心，疼得她打了个激灵。舌尖也被自己咬破了，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眼泪就在眼眶里转，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落下来——可她硬是忍住了。
她想起乱葬岗上那个人，雨夜里把她从死人堆里捡起来，给她喂了千金丹。那人什么都没说，可他做了。哭有什么用？记住这些药方，记住怎么救人，那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。
金掌柜一把拽住小莲手腕，力道很大，箍得她骨头生疼。掌柜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。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——也许是“别惹事”，也许是“看够了就走”。
小莲低下头，闭眼。深呼吸三次，把刚才看到的药材名称、配伍顺序、煎服方法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。反复三遍，像刻碑文一样刻进去。
再睁开眼时，眼神已经变了。眼睛里还有泪光，但泪光底下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在绝境里硬生生逼出来的狠劲儿。那种狠，跟成年人的冷静不一样，没有那么沉，但更倔。
她绕到医棚后侧，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线索。棚子的柱子歪得厉害，有几根已经裂开了，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地响。
小莲刚退开几步，轰的一声，棚顶砸了下来。火星溅得到处都是，点燃了残留的药旗。
火舌卷过旗面，那几味药名被一点点吞噬，墨迹在火焰里卷曲、焦黑，最后化成灰飘起来。
小莲心跳加快。最后扫了一眼地面——半张没烧完的纸片压在石块下，露出几个字：“七日服三剂，汗出则安”。
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的写法和位置。结合之前偷听到的内容，整个疗程的逻辑差不多补全了。不能说完全懂，但至少八九不离十。
“走了！”金掌柜在马车边喊。
小莲快步走过去，登车前弯腰抓了一把混合药渣，迅速塞进怀里那只瓷瓶里。瓶口扣紧，严丝合缝。
这是她第一只真正装了东西的药瓶。抱在怀里，瓶身慢慢染上体温，温温的，像揣了个小暖炉。
马车重新颠簸起来。小莲缩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划动，默写药名。金掌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，手里捏着账册，翻了一页，在某一行写下：“西山疫案，耗药若干，宜备仓。”
小莲不知道金掌柜写了什么。她只知道，自己记下来的不只是药方，是以后能拿来救命的东西。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，瓶身已经有了温度，贴在心口的位置，一暖一暖的。
马车驶出村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整个村庄罩在灰黑色烟雾里，没人走动，没人说话，像一座死城。
小莲收回视线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尖还在动。
黄连三钱，黄芩二钱，栀子二钱五分，防风一钱，薄荷一钱二分，桔梗八分，甘草五分……剂量在脑子里来回滚，不敢漏掉一丝一毫。金掌柜忽然睁眼瞥了她一下，小莲完全没发觉，还在那儿默背。金掌柜收回目光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太阳升高了，光照在马车上，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的。小莲终于停下手指的动作，把双手握在一起。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才记住这些的。她是怕——怕下回再见到那样的孩子，还是救不了。
马车转过山道，药庐的影子渐渐出现在前头。
她仍然没放松，脑子里还在核对药方细节。
忽然，小莲眉头皱了起来。
有个地方不对。
医棚里说的那个药方，少了主药。
清热解毒的方子，怎么能没有金银花？就算用野菊花代替，也该注明替换比例才行——可她听到的那几句对话里，根本没提比例的事。
是疏忽，还是故意瞒着什么？
小莲抬起头，看向金掌柜。
掌柜还是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小莲张了张嘴，想问，最后还是没出声。她把问题吞回肚子里，手摸向怀中的瓷瓶。
等回去，她要再尝一遍药渣。
她不信，天下真会有人眼睁睁看着孩子感染后面临活活烧死，却只给一碗错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