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御医行出三里地,道旁一棵老槐树歪斜着身子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上的茧。王御医停下脚步,把药箱搁在路边一块青石上。
他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停下来。也许只是腿酸了。也许是想回头再看一眼,可看了又怎样呢?那边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打开药箱最下层,指尖摸到那只瓷瓶。瓶身上刻的“楚”字已经被磨得只剩浅浅一道痕,像是拿指甲划出来的。千金丹剩得不多了,倒出来数了数,也就五六粒的样子。他把瓶子塞回去,又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粗饼。
饼硬得硌牙,他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。说实话,这饼放太久了,有点发硬发苦,可他觉得嚼着嚼着,嘴里那股苦味反倒让人清醒。吃完,他把剩下的饼渣小心拍回袖子里,抬起左手,
在地上写了两个字,写完便用脚擦掉,像是不愿留下痕迹,随即继续往前走,身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说起来,他是天启二年春天遭人陷害的。一夕之间的事——白天还在太医院给贵人们诊脉,夜里就被灌了哑药、挑了一只手筋。
从最年轻的院判沦为流放途中的囚犯,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。也许有人告密,也许只是运气不好。反正结果都一样。
这一年半里他到处走,给人看病,不收钱,也不留名字。只是再也不能说话了,右手也彻底废了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小姑娘还活着。
小莲此刻还躺在乱葬岗的尸堆边上的灌木丛,姿势和昨晚差不多,只是呼吸稳了些。她的右手一直握着,掌心里是两粒被捏碎的千金丹和剩下的一粒完整药丸,混着药渣和泥土,黏成一团。手指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灰黑色的泥。
说来也怪,人都昏过去了,那只手就是不松,像焊死了一样。小莲的手松开了些,但掌心还是合着,护着那点药渣。说真的,这画面有点奇怪——一个昏迷的小姑娘,浑身是伤,却像守着一座金山似的守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她的呼吸比昨晚稳多了。嘴唇不再发青,脸色从铁灰转成苍白,看着起码像个活人了。脉搏虽然弱,但跳得均匀,不像之前那样忽快忽慢的。身体里有股热流在走,从喉咙往下,经过胸口,一直通到指尖。也许这就是千金丹的药力,也许只是她命硬。谁知道呢。
她还在昏迷。梦里的火光没了,哭声也听不见了。她知道这是哪儿,这是是乱葬岗,但她觉得舒服,所以她不想醒。
不然一睁眼,可能又回想到之前那个烧房子的晚上——父亲被拖走时回头看她的眼神,母亲喊她小名的声音,撕心裂肺的。她被人塞进麻袋,一路颠簸,最后扔在这片坟地。
她以为自己死了。但现在她知道没死。手里有东西。不是石头,也不是土块。那触感,那气味,分明是药。
有人救了她。是谁呢?
她想不起那张脸。说实话,她连那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,只记得一股药香——清苦中带点甘甜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,又像晒干的薄荷叶碾碎后飘出来的味道。她在梦里闻到了,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次那股香气出现,身体就暖一分。
心跳越来越稳。
太阳开始落下去,快傍晚了。寒风呼啸,吹得纸灰满天飞,尸堆被风刮得晃了晃,骨头咔咔作响,听着让人牙酸。野狗围在不远处,眼睛发绿,低声呜咽。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,可就是不敢上前。
因为那个小姑娘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她像守着命根子一样,守着掌心那点药渣。哪怕昏过去了,哪怕在梦里,本能还在——活下来,必须活下来。小莲的手指忽然又收紧了。
这一次,梦里的药香更清楚了——不再是模糊的一缕,而是分成了几种味道:甘草的甜、黄连的苦、当归的辛,还有最后一味说不清的清香,像是某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花。
她在梦里伸手想去抓,可手刚抬起来,就被一阵剧痛拉了回去。肩膀,脱臼的地方还在疼。
风刮了一整天。小莲的脸被露水打湿,血和泥结成硬壳,贴在皮肤上。睫毛微微颤了颤,但眼睛还是没睁开。
差不多就在这时候,金掌柜正赶着驴车往北边走。他要去收一批陈皮,路过这条山路。天快黑了,雾大得看不清三步外的东西,得抓紧时间赶路。
金掌柜今年52岁,是莲记药铺老板,同时也是药材商会的会长,二十年多年前曾是楚氏药铺的学徒,后面楚家夫妇带着一条家族支脉离开楚家,去别处自立门户后,便失去其下落了,他便一直跟着楚家其它支脉经营,直至经营壮大直接崛起,所以对楚家家主一卖感恩非常。
此刻的他抽了抽鼻子——空气里除了焦味和腐臭,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
怎么说呢,这味道有点熟悉,像是千金丹。可这方子二十年前就失传了,整个南境只有楚家会炼。楚家灭门之后,再没人见过这东西。
金掌柜皱起眉头,把驴车停住。“谁家在这附近炼药?”他左右看看,没人。只有乱葬岗那边黑压压一片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说真的,他本不想来这种地方。可那味药香太特别了,特别到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师父当年就是靠着这方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,他绝对不会记错。
驴车吱呀吱呀地靠近尸堆。金掌柜一手捂着鼻子,一手拎着灯笼,小心避开地上的白骨和残肢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走到一片坡地灌木丛前,他发现枯藤被人刻意扯过,下面露出半角破袄。
他走近,蹲下身,掀起枯藤。
尸堆边缘蜷着个小姑娘,穿着破袄,脸上全是血污,一动不动。金掌柜举起灯笼照了照——闭着眼,呼吸很弱,但确实在喘气。
他伸手探鼻息。还有气。再摸手腕。脉虽细,但跳得稳。
这不是死人。
他正要抬头,目光忽然落在她右手上。那只手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,像是抓着什么要命的东西。金掌柜轻轻掰开她的手指——掌心里是一团混着血和泥的黑色药渣,中间还夹着一粒暗红色的药丸。
他拿起那粒药,凑近闻了闻。
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千金丹?”他的声音都在抖,“谁?谁把她救活的?为何没有带走她呢?”
此时没人回答他的疑问。只有风吹过枯树,发出沙沙的响。
金掌柜低头看着小姑娘的脸。眉头皱着,像在忍痛。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抽搐,像是想说什么话。
他立刻脱下外袍,裹住她,一把抱起来。
“别怕,小姑娘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带你走。”
驴车掉头往回走,车轮压过碎石,咯噔咯噔地响。小莲的手垂在车外,指尖轻轻晃着。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残留的药渣。
然后,她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嘴里无声地吐出一个字。很轻,没人听见。
但那个字是“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