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四年秋,南境瘟疫蔓延,三州十村九空。小莲刚刚十二岁,这是她记事以来的第三次瘟疫了。
朝廷开始下令焚尸防疫,所有染疫者不论生死,要求一律拖到城外乱葬岗集中处理。
今夜无月,阴风卷着焦味在荒坡上吹,枯骨散落,新坟压旧冢。野狗啃咬残肢,叫声撕破寂静。
此刻小莲赤脚蜷在尸堆边缘,身上只裹半件破袄,脸上满是血和泥。小莲背上全是一些之前的鞭痕,左臂也脱臼了,嘴唇长期未沾水导致干裂出血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这样一个大活人,却被村正故意报了全家死讯,被当死尸对待,趁天黑给丢来这里,扔进乱葬岗。
一天前,村正带人冲进小莲家,说她全家染疫,必须马上处理。父亲跪着求他们等等,说孩子还没断气。村正冷笑一声:“死一个也是死,死一群也是死,将房子早点烧了干净。”他们把父母拖出去,直接点燃房子,说是怕传染瘟疫。
父母也被那些人下死手绑住后击打脑袋,被活活打死了,而对方见小莲是个小孩子,只是对着脑袋轻轻来了一下,料想其没有生存可能,就没有仔细检查,然后被捆住手脚,塞进麻袋,一起送到乱葬岗,任其自生自灭。
在记忆恍惚间,小莲仿佛看见一个了女人。那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坐在药炉前,手里捏着一片当归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:“小莲记住,当归补血,黄芪益气,甘草和百药——这些方子,你要记在心里,刻进骨头里。”
小莲想应一声“娘”,嘴却张不开,喉咙里如同塞了团棉花。女人最后看了她一眼,嘴唇在动,说的是——“活下去。一定把方子传下去。”
等醒来时小莲已经在尸堆里了,嘴里塞着布条,还动弹不得。加上此刻脑袋剧痛,她好像回忆起了母亲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,然后脑子里那些药名——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黄连——像是有人教过,又像是天生就存在。
小莲咬破嘴角,一点点蹭开布条,咳出一口血。想爬,但手臂脱臼,疼得眼前发黑。只能蜷着身子,等着天亮,等着被人发现。
可没人会来。这里是乱葬岗,来了也是收尸的。撑到最后一刻,终于昏过去。
此刻的小莲感觉自己真的快死了。此刻下半夜了,若没人及时发现她救她,等明天太阳升起时,小莲就会变成这里一具新的无名枯骨。
突然,在乱葬岗深处,一道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穿靛青粗布短打,身形清瘦,他背着一个檀木药箱,箱子四角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看不清内容。药箱分上中下三层,每层各有夹格,暗格里藏着他这些年偷偷记下的脉案残页和几粒救命丹药。
此人曾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,两年前遭人陷害,被灌哑药、右手被挑断手筋,流放途中九死一生,如今独自游历民间,行医救人。至于姓名,早已被从太医院名录里抹去,知道的人都叫他王御医。
他本不该来这种地方。
但夜里赶路,却突然闻到空气中有股异样的腥气,那不像单纯的烧尸味,更像是重伤之人失血太多的血腥味道。
于是他停下了脚步,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微弱火光亮起。
火光开始照过尸堆,王御医忽然脚步一顿。
因为在那堆腐肉与白骨之间,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整个身体蜷缩着,胸口却有极其轻微的起伏。
他怕自己看错了。于是又往前走近几步,蹲下身,伸出左手探她脖颈。那只左手,手指粗大变形,布满老茧,却稳得像一把精确的秤——这手曾为宫中贵人诊过脉,也曾被铁链锁在囚车里,任蚊虫叮咬,如今只剩这一只左手能用了。
一丝细若游丝的搏动传来。
那个小女孩还活着。王御医迅速翻开小莲的眼皮,观察对方瞳孔缩小但仍有反应。唇色发青,指尖冰凉,脉门几乎摸不到跳动。重伤脱力,加上寒毒入体,再晚半个时辰,必死无疑。
他迅速打开身后药箱,在最底层摸出一只瓷瓶。瓶身上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“楚”字——那是他从太医院带出的唯一念想,也是他被陷害的根源,里面还有数枚。他倒出一枚暗红色丹丸,这叫千金丹,是他亲手所炼,专救将死之人。一粒价值百两银,寻常大夫见都见不到。
他用拇指轻轻压住小莲下颌,想让她张嘴。
小莲牙关紧闭,咬得极死。
王御医不敢用力撬,怕伤到舌根导致窒息。等了几息,见她喉咙微微松动,立刻把丹药送进她舌根处,取下腰间水囊,滴了几滴水在她唇边。
水顺着嘴角滑入,小莲喉部轻轻一动,像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。
成了。
王御医盯着小莲看了片刻,确认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脸色也从青灰转为苍白。他从瓷瓶里又倒出一粒千金丹,放在小莲掌心,合上那只小手。
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,还夹杂着兵戈碰撞的脆响。王御医脸色微变,迅速将小莲身体往坡下灌木丛深处又拖了半丈,还扯了几根枯藤盖在她身上,避免被人看到。然后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微弱的呼吸——咽下药了,命保住了。
他迅速转身往相反方向走,故意踩断几根枯枝。马蹄声追着那道声响远去。
风更大了,吹得乱坟间的纸灰四处飞舞。
小莲仍躺在原地,昏迷不醒。
右手紧紧攥着那粒丹药和一些残留的药渣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呼吸虽然弱,却已经不再断断续续。
命终究是成功保住了。
夜未尽,人未死。风刮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小莲依旧没醒。手却始终没松。
小莲不知道是谁救了她。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下来。
只知道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慢慢扩散,像是有人往心里点了一盏灯。这灯很弱,但没灭。
睡得很沉,开始做梦了,梦里全是火光和哭声。被人从屋里拖出来。之后被推上车,一路颠簸,最后扔在这片乱坟岗。此刻的小莲动不了,说不出话,只能听着野狗靠近的脚步声。
但现在,那些声音远了一些。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像是草叶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。还有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。
她记不起这些声音是从哪来的,但觉得很熟悉。
她不想死。也不能死。
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白光。乱葬岗上,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,低头看着尸堆里的小姑娘,扑腾翅膀,想飞下来啄食。刚跳到地上,却见那小姑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是抓。那只手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药渣。
乌鸦被吓了一跳,迫不及待的飞走了。这个人还活着呢!
太阳升起来,风停了。阳光照在小莲脸上,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还没有睁眼。右手依然紧握成拳。那粒千金丹已被捏碎,被紧紧攥在掌心,汗水和药粉混成深褐色的块状物,牢牢黏在皮肤上。像是要把这药吃进去,又像是要把这救命的东西永远留住。
小莲不知道是谁给了这药。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。只知道,她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现在的她躺在阳光下,脸上的血和泥被晒得发硬。呼吸平稳,心跳虽弱,却一直在跳。手终于松了一点,仍护着掌心的药渣,像护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。
她没动。但活下来了。
此刻的山道拐角处,一辆马车缓缓驶过。车帘掀开一条缝,有人朝乱葬岗看了一眼,那是个穿紫袍的老人,手里拄着鎏金手杖,山羊胡微微抖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昨夜焚尸名单,可都处理了?”
车夫回:“回大人,那些感染的村民尸体,全部拉到乱葬岗焚烧处理了,一个没留。”
老人点点头,放下帘子:“嗯,那就没事了,不怕传染了。”
马车远去。
风把灰烬吹向天空。
小莲依旧躺在那里,手指再次收紧。
这一次,她梦到了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