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刘二疤瘌看着儿子儿媳、侄女女婿忙成一团。八仙桌被抬到老枣树下,铺上崭新却略显僵硬的蓝印花布。儿媳从屋里搬出那对还没启封的景德镇瓷瓶,侄女正踮脚往屋檐下挂一串红灯笼——那灯笼崭新得扎眼,塑料膜都没撕干净。
“这是要干啥?提前过大年?”刘二疤瘌磕了磕烟袋。
“拍视频,爸!直播咱家‘老院子传统生活’!”儿子举着个黑乎乎的自拍杆,调整着角度,“现在城里人爱看这个,真实,古朴,有烟火气。”
“真实?”刘二疤瘌环顾着这被迅速“布置”出来的“古朴”院子——墙角那堆农具被特意摆出个“艺术造型”,磨盘上放了个不协调的竹编茶盘,连鸡窝门口都撒了一把过于金黄的玉米粒,几只鸡狐疑地绕着啄食。
镜头对准了刘二疤瘌。
“爸,您就坐这儿,拿着烟袋,看报纸……呃,要不看这本《农事通》?显得有文化。自然点,就像平常一样!”
刘二疤瘌被按在梨木旧椅上,手里塞了本崭新的《农事通》。他翻开一页,油墨味刺鼻。闪光灯亮起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“好!保持!爸,表情别那么严肃,笑一下,慈祥点,对……想象天伦之乐,阖家团圆……”
刘二疤瘌扯了扯嘴角,觉得脸皮发僵。他看着儿子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个“慈祥老人”的影像,指挥着侄女“把那边晾的衣服收一下,颜色太艳了破坏画面”,指挥女婿“去把大黄狗牵来蹲在老爷子脚边,对对,温情点”。
大黄被套上个崭新的红项圈,不情愿地被拽过来,蹲在刘二疤瘌脚边,尾巴都不摇一下。
直播开始了。
儿子换上热情洋溢的腔调:“家人们看,这就是我老家的小院,我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状态,真正的田园牧歌,岁月静好……”
刘二疤瘌听着,目光扫过被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青砖地,扫过那瓶显然是刚插上去、还带着水珠的假梅花,扫过儿媳脸上过于用力的、对着镜头绽放的笑容。他想起了真正的“平常”:院子里该有散落的柴草,有晾晒的打着补丁的旧衣,磨盘边该靠着用了半辈子的秃扫帚,鸡该在泥地里刨食,大黄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。老伴儿如果还在,会絮叨着天气,抱怨着菜价,绝不会笑得像年画里的娃娃。
“爸!说两句!跟家人们打个招呼!”儿子把手机凑近。
刘二疤瘌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美颜磨平了皱纹、眼神发亮的陌生老汉,又看看镜头后儿子期待的脸。他张了张嘴,那本《农事通》滑落到地上。
他没有去捡,只是慢慢站起身,捶了捶后腰,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,用他平日里的声调说:“晌午了,该喂猪了。演的这出‘静好’,管不饱肚子。”
他转身,佝偻着背,走向真正的散发着淡淡氨水味的猪圈方向,把那个精心布置的“镜头”和一片突然的寂静留在身后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:“过日子就过日子,啥时候‘日子’也得上台演给别人看了?演得再像,
那猪,它认得谁是真心来喂食的么?”
院子里,只剩下那几只鸡,还在疑惑地啄着那把金黄的、显然不是为了喂饱它们而撒的玉米粒。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,尴尬地定格在空荡荡的梨木椅和那本掉落的《农事通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