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的腰上多了个硬邦邦的“小匣子”,用一根松紧带绑着。是儿子给挂上的,说是“跌倒监测仪”,一旦摔了,能自动给儿子手机和村卫生所报警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值当派个‘哨兵’?”他撩起衣襟,别扭地瞅着那个小方块。
“爸,以防万一。您一人住,有个闪失……”儿子解释。
刘二疤瘌没再多说。开头几天,总觉得腰上硌得慌,像多了块不属于自己的骨头。弯腰喂鸡,下蹲添煤,动作不自觉地慢半拍,生怕那玩意儿“误会”了。
这天下午,他在院角搬那口腌酸菜的旧缸,想腾个地方。缸沉,他脚下碎石一滑,一个趔趄,手肘及时撑住缸沿,稳住了,只是膝盖蹭了点土。
还没等他直起腰,那“小匣子”就尖声啸叫起来,红光闪烁,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紧接着,他别在胸口的老人机就疯了似的震动,儿子在那头吼:“爸!你摔了?!定位显示在院里!别动!我们马上到!”
五分钟后,儿子骑着摩托车冲进院子,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跑进来。
一院子人,围着他,上下检查。
“没事,就滑了一下。”刘二疤瘌有点尴尬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吓死我了!这监测仪真灵!”儿子抚着胸口,如释重负。
等人散去,院里恢复安静。
刘二疤瘌坐在门槛上,摸出烟袋,没点,只是捏着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也把那个“小匣子”的轮廓,清晰地投在斑驳的地面上。
“灵……是灵。”他对着空院子,自言自语,“可它这一‘灵’,把我那点‘不灵’的体面,也给叫没了。”
他想起从前,村东头的五保户杨老倌,也是一个人住。有一年冬天下雪,摔在自家门槛外,冻了半宿,是早起拾粪的刘二疤瘌发现,背回去的。
杨老倌缓过来,第一句话是:“疤瘌,给我留点脸,别嚷嚷。”
他懂,老了,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麻烦,怕那点力不从心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可现在,这“小匣子”连这点害怕暴露的“害怕”都给剥夺了。它像个最忠诚又最无情的狱卒,二十四小时盯着,把你的每一次踉跄、每一回可能的虚弱,都即时翻译成警报,撒向全世界。
“从前,人老了,是慢慢钝了的刀,是悄悄爬上窗台的锈。”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,烟雾模糊了远处归巢的鸟影,“疼了,自己揉揉;摔了,能爬起来就拍拍土,不能,就躺着等等,总有过路的人。那等的过程,心里是慌,是怕,可那也是独个儿跟自己待着,琢磨‘老’是咋回事的工夫。”
“现在倒好,”他弹了弹烟灰,目光落在那闪烁已停的监测仪上,“老了,成了个随时会拉响的警报器。你那点跟岁月讨价还价、跟身体慢慢磨合的私密,成了公开的信号,成了别人手机上一声尖啸。”
儿子又打来电话确认他没事,说已经调低了监测仪的灵敏度。刘二疤瘌“嗯”了几声,挂了。
他解下那根松紧带,把冰凉的“小匣子”放在掌心掂了掂。很轻,又很重。
“它是怕我摔了没人知道,” 他对着渐渐沉下的暮色,低声说,“可我更怕往后我每一次站稳了,都像是因为它,而不是因为我自个儿这把老骨头里还剩着的那点儿不肯认输的劲。”
他把监测仪重新别回腰间,绑得紧紧的。然后,他扶着门框,慢慢地、稳稳地,自己站了起来。腰杆挺得笔直,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,像在证明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