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蹲在仓房里,对着那台老式鼓风机发愁。插上电,光哼不转,扇叶子纹丝不动。他满手油污的这儿敲敲,那儿拍拍,还是不见扇叶转动。
侄子举着手机进来:“二叔,坏了?我帮您搜搜咋修。”说着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按,嘴里念着:“老式……单相……鼓风机……不转……”
刘二疤瘌没吭声,继续用改锥拧开侧面一块铁皮,凑近了往里瞧。一股灰尘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。
“搜到了!”侄子像发现新大陆,“您看,有好几个视频教程,还有图文步骤,说可能是电容坏了,或者轴承卡死……”他把屏幕递过来,上面是拆解得清清楚楚的示意图,螺丝位置都标着红圈。
刘二疤瘌撩起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油,眯眼瞅了瞅那光鲜的屏幕,又低头看看手里黑乎乎、沾着陈年麦壳的鼓风机内脏。
“你先放着。”他说,然后从墙角工具箱里翻出个手电筒,咬在嘴里,伸手进去摸索。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叶片,触到轴承,捏着转了转,很涩。轴承缺油涩死了。”他吐出电筒,闷声说。
侄子惊讶:“您……您不看教程就会了?”
刘二疤瘌从旧铁盒里找出黄油,挖了点儿。“这玩意儿,跟我打了几十年交道。它啥脾气,哪儿爱闹病,我肚里有谱。”他熟练地给轴承抹上黄油,用手扳动叶片来回活动了一阵轴承,“你搜的那些是这‘鼓风机’的理,可我手底下这个是跟我家仓房同岁、吃过我家十几年麦糠灰的‘老伙计’。它的病根在哪儿,光看‘理’,看不全乎。”
鼓风机重新装好,插电,嗡一声,扇叶子稳稳转起来,吹起一片陈年的灰尘,在光线里飞舞。
侄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还没关掉的、清晰明了的教程,又看看二叔那双沾满油泥却异常稳当的手。
“你们现在,离了这‘搜’,是不是就不会干活了?”刘二疤瘌拧上最后一颗螺丝,不紧不慢地说,“肚子疼搜,菜做咸了搜,跟媳妇拌嘴也搜。天下万事,好像都能从那块玻璃里讨来方子。”
他站起身,捶了捶腰:“我们那会儿,东西坏了,先得自己琢磨,上手摸,耳朵贴上去听。实在没辙,拎瓶酒去请教东头老李,他修了半辈子农机。酒喝到位,话聊透了,他不光告诉你哪儿坏了,还能告诉你这毛病是去年秋雨灌了仓,还是前年你小子上油少了留下的根。那里面有机器的理,也有人情,有年月。”
侄子默默关掉了搜索页面。仓房里只剩下鼓风机运转的嗡嗡声,和光线里缓缓沉落的灰尘。
“我不是说那‘搜’来的东西没用。”刘二疤瘌最后擦了擦手,看着恢复运转的老伙计,“可这世上,有些‘知道’是手指尖摸出来的,是耳朵眼里听出来的,是跟老物件、老把式、老街坊一来二去‘处’出来的。你们啊,知道的是越来越多了,可这‘知道’的滋味,怕是越来越薄了。啥时候你不‘搜’就能把它修好,那才算你真‘会’了。”
说完,他拔掉电源,那熟悉的嗡嗡声停了下来,仓房里重归寂静,却仿佛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落在厚厚的未被搜索引擎编录的时光尘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