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发现,这几天家里静得出奇。
儿子儿媳吃饭时埋头看手机,手指滑动手机屏幕悄无声息;侄孙女戴着耳机追剧,偶尔嗤嗤笑两下也要捂着嘴;连小孙子玩的玩具,都把那个会唱会跑的机器狗调成了静音模式,只剩下轮子在地板上空转的细微摩擦声。
这天晚饭后,他终于忍不住,敲了敲桌子:“你们这一个个的,都修炼成仙了?家里怎么连个响动都没了?”
儿子抬起头,一脸茫然:“啊?这不挺好的吗?多清静。”
“清静?”刘二疤瘌指了指窗外,“你听。”
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,更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的回声,邻居家电视正放着戏曲,咿咿呀呀顺着墙缝飘过来。
世界其实很吵。
“我说的不是外头的静,是家里的静。”他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转,“你小时候写作业,铅笔划拉纸沙沙响;你妈纳鞋底,拉麻线的声音能响半条街;冬天烧炕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。那会儿咱家像个蜂窝,嗡嗡的,热闹。”
儿媳摘下一边耳机:“爸,现在都讲究降噪,安静才高级。”
“高级?”刘二疤瘌在孙子旁边蹲下,看着那个无声奔跑的机器狗,“连狗都不叫了,还高级?”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。来了生它人汪汪叫,饿了它呜呜哼,高兴了它尾巴扫得地面唰唰响。后来狗老了,走不动了,趴在那儿的呼吸声都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“那才是活物的动静,喘气儿,动弹,有热乎气儿。”
儿子调低了手机音量,屋里显得更静了。冰箱的嗡嗡声突然清晰起来。
“我们那会儿,动静就是日子。”刘二疤瘌的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锅碗瓢盆碰一起是开饭了,搓衣板哗啦哗啦是快过年了,夜里咳嗽声重了是爹的老毛病又犯了。现在倒好,你们把这些动静都‘降’了,‘噪’没了,日子过得跟医院无菌培养室似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扇窗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池塘的蛙鸣,还有谁家婴儿夜啼的隐约哭声。
“你们戴的那个……降噪耳机,”他指了指儿媳耳朵上那两个白色小圆饼,“把不想听的都滤了,清清静静听想听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人这一辈子,多少要紧的话,多少该听的声儿,都是在你‘不想听’的时候,硬生生钻进耳朵里的?”
儿媳默默摘下了另一只耳机。
“把日子过成了自个儿编排的戏,”刘二疤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那里有不完美的、杂乱的、却生生不息的声音,“只挑好听的入耳,那耳朵倒是清净了,可心里那根能听八方、辨冷暖的弦,怕是要锈了。”
一阵风猛地扑进来,吹得窗帘哗啦作响。这突如其来的、未经“降噪”的声响,让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。
刘二疤瘌深深吸了一口这吵闹的、鲜活的夜风,没有关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