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瞧着侄子在手机上点点划划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下午三点，视频会议；四点，提醒爸吃降压药；五点，抢消费券；晚上八点，给老同学孩子投票链接点赞……”
“跟念经似的，忙叨啥呢？”刘二疤瘌问。
“设提醒呢，二叔。事儿多，怕忘。”侄子头也不抬，“现在谁还靠脑子记啊？都靠它。”他晃了晃手机。
刘二疤瘌没吭声，从怀里摸出个卷了边的、脏乎乎的小本子，用指甲蘸了点唾沫，慢慢翻开。本子上字迹歪扭，有些还用图画代替：“初七，东头老赵嫁闺女，随礼”、“谷雨前，后坡地该点豆了”、“三丫头生日，腊月十九”。
“您这……还记本子上呢？”侄子凑过来看。
“嗯，记性不好了，得靠烂笔头。”刘二疤瘌指着一条，“你看这个，‘老王头欠羊杂汤一顿’。去年集上我帮他抬了半扇猪肉，说好请我喝汤，到今儿也没影。我得记着，下回见了面，非臊臊他不可。”
侄子乐了：“这芝麻小事也记？”
“啥叫小事？”刘二疤瘌合上本子，“人情债，种子时令，答应过谁的事，这叫小事？记在本子上，笔尖划过纸，有个声儿，有个痕儿，心里就过了一道。啥时候翻出来，啥时候都能想起当时那场景。”
他看向侄子的手机屏幕，那上面一行行冰冷的待办事项，规整得像刀切的豆腐。
“你们现在省心了，手指头一点，‘嘀’一声，它就替你们记着了。到点儿了，‘嘀嘀’一叫，跟催命符似的。”刘二疤瘌摇摇头，“可它能催你‘给爸打电话’，它能催出你心里真正想起你爸那股滋味吗？它能提醒你‘朋友生日’，能提醒你当年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情分吗？”
侄子设提醒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记性这东西，不光是怕‘忘’。”刘二疤瘌的声音缓下来，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，“有时候，‘记得’本身就是份心意。得费点劲，才显得那件事、那个人，金贵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日历前。日历是村里发的，薄薄一张纸，印着明星和农药广告。他在今天的日期旁，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。没什么特别的事，就是画个圈。
“我这本子上记的都是人跟人之间，那点扯不断理还乱的线头。”他拍拍胸口，“你那手机里嘀嘀响的，我听着像是一把一把的剪子，专门剪线头的。”
窗外，不知谁家在用大喇叭放歌，咿咿呀呀。
刘二疤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那个记事备忘它提醒你‘听歌放松’了吗？”
侄子茫然摇头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刘二疤瘌重新坐下，闭上眼睛，让那不算悦耳的歌声飘进来。
“人心里头真正该‘嘀嘀’响的东西，它一声也不会提醒你。好比这会儿，”他指指自己心口，“忽然想起你奶奶烙的葱花饼了，想得心里一抽一抽的——这滋味，你那‘备忘’，能设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