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,刘二疤瘌看着儿媳妇拆开几个红艳艳的塑料袋,把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、菜块倒进锅里,加了一碗水,没一会儿功夫,香气就冒了出来。
“这就……成了?”他凑近,看着那锅咕嘟冒泡的菜肴,油光红亮,跟馆子里一个样。
“预制菜,爸。热一下就能吃,省事儿。”儿媳妇麻利地装盘。
刘二疤瘌先夹起一块肉对着光瞧。纹理整齐,厚薄均匀,裹着亮晶晶的酱汁。“这肉……咋一点‘肉脾气’都没有?我们那会儿炖肉,哪块肥哪块瘦,哪块连着筋,炖出来滋味都不一样。”
“都处理好了,标准化,味道稳定。”
“稳定……”刘二疤瘌念叨着,放下肉,又去看那笋片,每片几乎一样大小,一样弧度。“笋是好笋,可这刀工是机器的脾气,不是人的手劲。”他想起老伴儿切菜,粗粗细细,快慢不一,有时还带着点跟他拌嘴后赌气的刀痕。
一家人坐下来吃饭。菜入口,味道确实不差,咸甜适中。可刘二疤瘌嚼着嚼着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菜梗偶尔的微涩,少了肉块边缘一点偶然的焦香,少了那种“下一口可能淡了或咸了”的隐约期待。
“快是快,香也香。”他搁下碗,看着桌上那几盘“完美”的菜肴,“可这饭菜里,咋就尝不出‘人气儿’呢?”
“人气儿?”儿子不解。
“你妈以前做饭,盐罐子放哪儿,火候大小,全凭她当天心情。高兴了菜就甜润点,累了可能就咸些。那饭菜里有她的喜怒哀乐,有咱家的柴米油盐,有日子的指纹。”他指了指那些光洁的盘子,“这预制菜的味道是锁在袋子里的,今天吃明天吃,在北京吃在南京吃在咱们村子里吃,都是一个味儿。稳当,干净,跟……跟输液似的,味道直接灌进去。”
他推开碗,目光落到厨房窗台上那半坛子自家腌的、色泽不甚均匀的雪里蕻上。
“做饭这事儿,费的不仅是工夫,是心思,还是手指尖沾着的油盐酱醋,是等着锅里动静的那份心焦。”他声音沉缓,“你们现在把这过程全省了,就剩最后‘加热’这一步。饭是快了,可做饭人心里的那份意思,吃饭人心里的那份盼头,也跟着省没了。”
儿子和媳妇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桌上那盘预制回锅肉,油汁渐渐凝住,呈现出一种过于规整的光泽。
刘二疤瘌最后叹了口气,那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:“做饭是省事了,可心也跟着懒了。这人跟饭食之间那点暖烘烘的牵扯,怕是要断在这塑料袋子手里了。”
他起身,从橱柜深处摸出老砂锅,舀了清水,抓了一把小米,慢慢放在炉火上。他要熬一碗最朴素的粥,看着米粒翻滚,慢慢开花,满屋子都是那种需要耐心等待的、单纯的粮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