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看着侄孙女对着手机屏傻乐，屏幕上是个大眼睛、尖下巴的卡通小人儿，正随着音乐跳舞。
“丫头，这又是啥动画片？”
“不是动画片，爷爷！”侄孙女把屏幕转过来，“这是虚拟主播，纯AI的，会唱歌会聊天，可火了！”
刘二疤瘌凑近仔细瞅了瞅。
小人儿动作流畅，表情生动，连头发丝都跟着节奏飘，确实“活灵活现”。
“假的？”他指着屏幕。
“不叫假！这叫数字人，有设定好的性格和才艺……”
“才艺？”刘二疤瘌打断她，“才艺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，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。你这小人儿的‘功’，是谁给‘练’的？是电还是那什么‘算法’？”
侄孙女被问住了，支吾道：“但大家喜欢啊，还能送礼物互动呢。”
“互动？”刘二疤瘌直起身，指着窗外当年戏台子方向，“早年间县剧团来唱《侧美案》，包黑子一声吼，满堂彩。散了场，我还能堵后台门口，跟那黑脸说一句‘您今儿嗓子有点紧，是不是昨儿凉着了？’他知道我是谁？不知道。可我说的是真人话，他听的是真人耳。你那小人儿收再多‘火箭’，它能真听进去一个字？能冲你真心实意笑一个？”
侄孙女不说话了，屏幕里的小人儿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，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我们那会儿，角儿就是角儿。嗓子是真嗓子，功夫是真功夫，扮相再好下台了也得卸，脸上有褶子，手上有茧子。”刘二疤瘌的声音低下来，“现在倒好，弄个‘虚拟’的，不知疲惫，不会犯错的，永远讨人喜欢。你们管这个叫‘完美’？”
他摇摇头，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“可这人啊，有时候爱的就是那点儿‘不完美’。爱看名角儿偶尔唱劈了嗓子自嘲一笑，爱看那武生下台后扶着腰呲牙咧嘴。那才是活人，有热乎气儿。”他转回头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无缺的幻影，“你们现在弄出这么个啥子数字人，要啥有啥，就是没有一样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没有‘人味儿’。”
“你们对着它笑，对着它哭，给它花钱，跟它说心里话。”刘二疤瘌的目光越过手机，看向院子里晾晒的、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旧衣裳，“可它连件汗湿的戏服都不会有，连句带痰音的咳嗽都发不出来。它像个最光鲜的影子，啥都能模仿，就是摸不着根，少了人味儿。”
侄孙女默默关掉了屏幕。屋里霎时安静，只剩下老挂钟的滴答声。
刘二疤瘌走到窗边，院墙外隐约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，夫妻俩拌嘴的嚷嚷声，锅铲碰撞的刺啦声。嘈杂，混浊，活生生的。
“真佛不镀金，真人不说‘完美’。”他轻轻说，像是最后的判词，“把魂儿都渡到那虚拟河对岸去了，剩下这岸上的日子，你们自己还过得惯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