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蹲在门槛上，瞅着西边天上一疙瘩一疙瘩的云彩出神。
侄子风风火火从屋里出来，瞄了眼手机：“二叔，别看了，刚推送的，说后半夜有雨，得赶紧把麦种袋子挪棚子里。”
“有雨？”刘二疤瘌头也没回，依旧眯着眼，“你瞧那云，走得慢，底子发亮，边上还镶着金丝儿。老话讲‘晚霞行千里’，这雨下不来。”
“准吗？这App是连着气象卫星的，实时雷达图，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呢。”侄子晃晃手机，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云图在动。
“概率？”刘二疤瘌终于转过头，笑了，“老天爷的心思，能算出来个‘概率’？我瞅了六十多年天，靠的是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指院子的一个角落，“还有那个。”
侄子顺着望去，是墙根下几只蚂蚁，正排着长队，不紧不慢地往高处搬东西。
“蚂蚁搬家蛇过道，明天必有大雨到。那是要下连阴雨的急兆。你看它们现在这模样，像慌吗？”刘二瘌疤磕了磕烟袋，“还有，今早你听见喜鹊叫没？声脆，往东南枝上落。再闻闻这风，是不是带了点河那边的水腥气，又混着点土坷垃晒透了的干香？”
侄子茫然地摇摇头，只盯着手机上跳动的百分比数字。
“天是活的。”刘二疤瘌站起来，舒展了一下腰，“我们那会儿估摸天气，是看云的脚往哪走，听风的舌头往哪舔，摸墙角的潮气怎么往上爬。今儿个闷得蝲蝲蛄都懒得叫唤，那就是憋着一场大的。这些零零碎碎凑一块儿，心里才有个大概齐。”
“您这……太玄了，不如数据准。”
“数据？”刘二疤瘌望向已经染上暮色的天空，“数据告诉你百分之七十，那剩下的三十呢？老天爷就一点儿变卦的余地都没了？”他顿了顿，“人把天都算死了，那天还叫天吗？那不成了你们手里那个……啥子‘日程表’？”
夜里，果然没下雨。星空清朗，甚至能看见银河淡淡的影子。
侄子临睡前又刷了下手机，降水概率已经修正到了百分之二十。
第二天吃早饭时，刘二疤瘌也没提这茬，只喝了口粥，淡淡说：“昨儿那云彩，没走到咱们这儿就散了。”
侄子有些讪讪的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你们那机器不准。”刘二疤瘌放下碗，目光似乎穿过窗户，看向很高很远的地方，“可你们现在，一抬头先看的不是天，是那块玻璃。知道了方圆百里的雨云，却分不清头顶这块云像马还是像牛一样会跑会动；知道了精确到毫米的降雨量，却忘了伸出舌头舔一舔空气的味道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很轻，却沉甸甸的。
“把天都装进一个‘概率’里，这人跟老天爷之间，那份你猜我、我试你的活泛气儿，
可就真断了。”
窗外，一只麻雀飞过，留下一串清亮的叫声。刘二疤瘌下意识地抬起头，循着声音望去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