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推门进了偏房,看见侄子戴着个黑乎乎的大眼镜,两手在空中乱抓,嘴里喊着:“左边!扔雷!掩护我!”
他吓了一跳,杵在门口。
好半天,侄子才摘了那玩意儿,额头上汗涔涔的。
“你这是……中邪了?”
“没,二叔,VR游戏。跟天南海北的队友联机攻山头呢,可刺激了。”侄子抹了把汗,眼睛还发亮。
刘二疤瘌拿起那沉甸甸的眼镜,对着光瞅了瞅:“隔着这玩意儿,能跟看不见脸的人……攻山头?”
“嗯!我队友有广东的、东北的,还有个可能是老外,配合得可好了!”
刘二疤瘌把眼镜放下,走到炕边坐下,摸出烟袋,没点,瞅着侄子说:“我年轻那会儿,也‘联机’。”他慢悠悠地说。
侄子一愣。
“三村联防,抓偷秋的贼。河滩那片高粱地,月亮照得白刷刷的。东村老王嗓门大,在高粱地东头咳嗽一声,咱这边就听见了。南庄的小子耳朵灵,听见掰棒子声就学布谷鸟叫。”他划了根火柴,烟雾升起来,“没你这眼镜清楚,黑灯瞎火的,可谁咳嗽,谁学鸟叫,闭着眼我都知道那是谁。一起蹲过坑、学过蛤蟆叫、追过贼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,二叔,我们这是高科技……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刘二疤瘌打断他,透过烟雾看着侄子兴奋未消的脸,“你们联的是‘机’,我们联的是‘人’。你那队友,今天跟你攻山头,明天认得你是谁?你们约好过‘下回赶集,请你吃羊杂汤’吗?”
侄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人跟人,得肩膀挨着肩膀蹲过坑,闻过彼此的汗味儿,分吃过一块干粮,才算真联上。”他磕磕烟灰,“你这倒好,眼睛一蒙,耳朵一堵,跟几个影子称兄道弟,吼得嗓子冒烟。摘了眼镜,屋里就你一个人,汗倒是真的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边。暮色里,隔壁老孙头正扛着锹往家走,看见刘二疤瘌,隔着院子挥了挥手,喊了一嗓子:“疤瘌!明儿赶集,买两块豆腐!”
刘二疤瘌也挥挥手:“知道啦!老样子,要北街老李家的!”
他转回身,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、镜片还反着光的设备。
“你们现在,热闹是真热闹,五湖四海都像在跟前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可摘了那玩意儿,有时候是不是觉得这屋里,这村里,这人跟前,反倒更静了?”
侄子看着窗外老孙头模糊的背影,又看看屏幕上“胜利”后依然在闪烁的、陌生的队友ID列表,第一次没立刻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