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一进屋,就看见侄子正摆弄个方头方脑的透明柜子,里头亮着紫幽幽的光,几棵生菜苗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又是个啥箱笼?”
“智能种植机,二叔。”侄子手指在柜子面板上点了几下,“自动调光、控温、滴灌,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自家种的菜。”
刘二疤瘌背着手,围着这发光的柜子转了两圈。里头的生菜绿得均匀,叶片上没有虫眼,也没沾半点泥土,根须泡在清澈的水里。
“不用土?”
“水培,更干净。”
“太阳也用不着?”
“LED光谱,比太阳还准。”
刘二疤瘌不说话了。他推开屋门,早春的冷风灌进来,院角那块菜畦还秃着,土硬邦邦的,几根干草梗在风里抖。
“我侍弄了一辈子菜地,得看老天爷脸色。开春怕倒春寒,得搭膜;入夏盼雨水,又怕雨水多;秋天防霜冻,夜里得起来熏烟。”他回头指了指那台静静发光的机器,“你这倒好,把老天爷的活儿都替了。”
“科技就是为了让人少受自然的制约嘛。”
“制约……”刘二疤瘌咀嚼着这个词,走回种植机前,盯着那几株在人工气候里无忧无虑的生菜,“种地要是没个‘制约’,还有个啥意思?”
侄子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没经过霜打的菠菜没有那股子甜味儿,没让旱一旱的黄瓜不脆,没跟虫子挣抢过养分的西红柿没那股子鲜劲儿。”他伸出手,隔空点了点那完美无瑕的生菜,“你这菜,是听话,是水灵。可它这辈子不知道啥叫晒蔫了又让一场雨救活的痛快,也不知道夜里偷偷拔节是啥动静。”
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待垦的土地,声音低下来:“人啊,总想着把什么都控得死死的,温度、光线、水分,一分一厘都不差。觉着这样才叫‘进步’。可那风霜雨露、虫鸣鸟叫、还有那点提心吊胆又盼着好的念想这些活气儿,该往哪儿搁呢?”
种植机发出轻微的“嘀”声,提示本轮光照周期结束。紫光熄灭,柔和的暖光亮起,模拟着黄昏。
刘二疤瘌最后看了一眼那柜子里安逸的绿色,摇了摇头,掀开厚重的棉门帘,走进了真实、料峭、但充满泥土呼吸的早春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