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看见侄女蹲在阳台上,戴着橡胶手套正把一袋黑乎乎蓬松松的东西倒进一个白瓷花盆里。
“丫头,又捣鼓啥呢?”
“营养土,二大爷。种点薄荷啥的,做菜用。”侄女头也不回,用个小铲子仔细地把那黑土拍了拍。
刘二疤瘌趿拉着鞋走过去,弯腰捏起一撮,在指间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“这土……咋没土味儿?”他皱着眉,“轻飘飘的跟炉灰渣子似的,还掺着些白珠子是啥?”
“那是珍珠岩和缓释肥,透气又有营养,专门买来种香草的。干净,没虫,不长草。”
“干净?”刘二疤瘌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浮灰,指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田野,“土还有干净的?土嘛,就是地里长的、天上落的、烂了死了的,混在一块儿,发酵、沤熟,才有劲儿。你这……像病号饭,精细是精细,可没筋骨。”
他看着那几盆用“营养土”种着的植物,绿是绿,却总觉得缺股野气儿。
“我们那会儿,在院子角随便挖一锹,可能就是蚯蚓粪混着烂树叶,种下的东西去照样活。叶子被虫咬几个洞咋了?那才叫活物。”
侄女有些不服:“这个科学,营养均衡,不容易生虫害,长得快。”
“科学……”刘二疤瘌念叨着,目光从那些精致的盆器挪开,望向楼下被水泥覆盖、只留下几个方形树坑的地面,“我是琢磨过来了。你们现在不光是吃的东西在棚里长,连养个花花草草,也得给它弄个‘棚’,这袋子土就是个软和的棚子。”
他拿起窗台上一小包还未拆封的“多肉植物专用土”,眯眼读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配方说明。“土都分三六九等,还‘专用’。把土弄得跟药铺抓药似的,分门别类,一丝不乱。”
他摇摇头,把土包放回原处。
“这人呐,离地气儿是越来越远了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脚不沾泥,手不碰粪,闻不到开春第一犁翻出来的那股腥甜气。现在连玩点花草都是花钱买来的消过毒的‘土’。”
土都不土了。那长出来的东西,魂儿还能足吗?
他不再说话,背着手慢慢踱回屋里。
阳台上,侄女还在小心地调整着那盆薄荷的位置,让每一片叶子都能均匀地晒到午后的人工补光灯。
那袋昂贵的、无菌的、营养成分标得清清楚楚的营养土,在雪白的瓷盆里,显得异常规整,也异常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