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下午,侄子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找到刘二疤瘌。
“二叔,帮您整理老照片扫描进电脑里备份。您那些相册都泛黄了。”
刘二疤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沓黑白照片铺在炕上,用个会发光的板子一张张照过。
“备份?备到哪儿去?”
“云盘里。”
“云……盘?”刘二疤瘌抬头望望天,“搁天上?那不跟玉皇大帝离得很近了吗?”
“不是天上,是网上,永远丢不了。”侄子笑了一下,头也不抬,专注地调整扫描仪。
刘二疤瘌拿起一张照片,二十岁照的,站在新盖的土坯房前,胸口别着大红花,笑容憨厚,背景里还看得到半截没撕干净的标语。照片硬硬的,边角磨损,背面用铅笔写着“一九七五·秋”。
“永远丢不了?”他摩挲着粗糙的相纸,“我瞅着悬。那‘云’是实心的?刮风下雨不打雷?比我这铁皮饼干盒子还牢靠?”
“比铁盒子牢靠多了,不怕潮,不怕火,随时能看。”
“随时?”刘二疤瘌笑了,指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,“我现在看这张照片,手指头摸到的是糙纸,闻得到那股子老樟木箱的味儿,能想起当年你奶奶为了省下买相纸的钱,吃了半个月咸菜疙瘩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备份到云彩眼儿里的那个影儿,摸得着那股咸菜味吗?”
侄子动作慢下来。
“再说了,”刘二疤瘌翻开另一本相册,塑料膜已经粘连,“照片这玩意儿得经手,得翻看,得偶然从箱底抖搂出来,愣一愣神,才叫‘记着’。你都给它归置到那个云彩眼儿里,整整齐齐,一点就开,那跟查档案有啥区别?”
他合上相册,拍拍封面上积年的灰。
“人记事儿啊,有时候靠的就是那点儿‘不牢靠’。得怕它丢,怕它坏,怕忘了搁哪儿,翻箱倒柜找的时候,顺带手把别的陈年旧事也勾起来了。你这倒好,万事不求人,手指一点,清清白白,啥都有了。可啥都太容易‘有’了,那‘想起’的滋味,也就淡了。”
侄子沉默着扫描完最后一张照片——刘二疤瘌抱着刚满月的孙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屏幕上,图像清晰,色彩被软件自动修复得鲜艳饱满。
刘二疤瘌接过那张温热的旧照片,依旧放回铁皮盒子里,扣上盖子。他抱起铁盒子,走向里屋,回头向侄子说:“我这一辈子实实在在活过来的证据,还是搁在这沉甸甸有点生锈的盒子里,摸着踏实。”
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,将那些崭新如初的数字影像,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