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被侄女拉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定。
“二大爷,别动,抬头看叶子,对,笑一下……自然点!”
手机镜头对着他,发出模拟快门的咔嚓声。没等他反应,侄女已经低头在屏幕上飞快划拉起来。
“好了!您看!”她献宝似的把手机递过来。
刘二疤瘌眯眼一瞅,愣住了。屏幕里的自己穿着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景也还是那棵老槐树,可脸皮光滑了,皱纹浅了,浑浊的老眼亮了些,连背景的枯草都透着鲜绿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灯光打过,透着一股不像自己的“精神头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?”他摸了摸自己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加了点滤镜,美颜了,好看吧?”侄女笑嘻嘻的。
“好看?”刘二疤瘌又仔细瞅了瞅,眉头渐渐拧起来,“这好看是好看,可这……这是我吗?我这张老树皮一样的脸跟这溜光水滑的像,是一个东西?”
他指着屏幕里自己眼角那处被柔化得几乎不见的疤痕:“这道疤,是五九年抢修河堤时让石头片子崩的。”又指指自己黝黑粗糙的手背,“这老茧是扶了一辈子犁耙磨的。还有这老眼,里头影影绰绰装了多少辈人的生老病死、庄稼的枯荣……这些,你那‘滤镜’一滤,咋都给滤没了?”
侄女嘟囔说:“就是让您看着年轻点,精神点嘛……”
“精神?”刘二疤瘌抬头看真实的枝桠嶙峋的老槐树,冬日的阳光透过缝隙,在他真实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“人老了,模样就是活过来的凭证。该啥样就啥样。非弄成个假光溜塑料人似的,那还叫活过吗?”
他背着手,慢慢踱到门口,看着远处覆着薄幕似的田野。田野真实,坦荡。
“你们现在啊,拍个景得‘调色’,拍个人得‘美颜’,连吃喝拉撒那点事放出去前都得‘包装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算是琢磨出味儿来了。你们不是活在日子里。你们是活在‘镜头’里。日子是给自己过的,镜头是给别人看的。你们活得只是给人看了。”
他转回身,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,那里定格着一张修饰过的、和蔼的“老寿星”般的脸。
“可劲儿地滤啊,修啊,把真的、粗的、硌人的都滤掉,光剩下那点‘好看’。日子过得跟张画片似的,薄飘飘的,一阵风就能吹跑。哪天想回头瞅瞅自己这辈子到底啥模样,都找不着自己真实的模样了。”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,只伸出粗糙的手指,删掉了屏幕上那个溜光水滑的影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