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刚过，刘二疤瘌靠在墙根闭着眼晒太阳，侄子过来往他手腕上套了个冰凉的塑料圈。
“二叔，智能手环。测心率、记步数、看睡眠的。”
刘二疤瘌睁开一只眼，瞅了瞅那黑乎乎的屏幕：“这玩意儿，比我自个儿还知道我？”
“科学嘛。”侄子帮他调出界面，“看，您今儿走了八百多步，心率七十四，昨晚深度睡眠两小时……”
“胡扯！”刘二疤瘌坐直了，“我昨晚起夜三回，它能知道？”
“数据……是这么显示的。”
刘二疤瘌不吭声了，盯着手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点。一整个下午，他走路不自觉的慢了点，抬胳膊的次数都多了。
傍晚，侄女过来教他看“健康报告”，屏幕上一条起伏的线：“二大爷，您上午十点多心率有点高哦，是不是情绪波动了？”
刘二疤瘌愣了半天，一拍大腿说：“哦！那时候邻村老赵头来串门，跟我掰扯五八年挖水库谁挑的土方多，我跟他犟了两句！”
“您看，数据准吧？”
“准……是准。”刘二疤瘌摩挲着手环，眉头却皱起来，“可它就知道我心跳快了，它知道我为啥快吗？知道老赵头那副‘当年勇’的臭脸吗？知道我跟老赵头杠赢了之后，偷摸多喝了半杯酒的舒坦吗？”
他站起来，在院里来回踱步，手腕上的绿点跟着一闪一闪。
“你们现在啊，信这个圈，信那条线，信屏幕上蹦出来的数。”他停下脚步，举着手腕，“可我活了七十多年，啥时候乏，啥时候气儿顺，啥时候心里装着事，我自个儿肚里没数吗？非得它告诉我？”
侄女笑了：“这是为了您健康预警呀。”
“预警……”刘二疤瘌望向远处沉下去的日头，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“我爹那年走，早上还吃了两大碗面条，然后扛着锄头下地，晌午头说没就没了。啥数据也没报不准这个警。”
他解开那个塑料圈，轻轻放在石桌上。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“这东西，是好东西。”他搓了搓手腕，仿佛要找回知觉，“可它管天管地，管我心跳快慢，它管得了我啥时候高兴、啥时候憋屈吗？人活着，又不是为了活成一条不出格的标准的线。”
他背着手，慢慢走回屋里，留下淡淡一句话：“真到了那天该躺下的时候，我自个儿心里，比啥数据都门儿清。”
石桌上，手环的屏幕暗了下去，最后一点绿光，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