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疤瘌推门进堂屋，看见侄子正戴着个怪模怪样的黑耳机，对着发亮的电脑屏幕频频点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又跟谁开大会呢？”他提高嗓门。
侄子忙摘下一只耳机，压低声音：“二叔，上课呢。小声点。”
“上课？”刘二疤瘌凑近一瞧，屏幕上是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人，背景墙上赫然一行大字：“三个月，让你的财富自由！”
屏幕里的中年人正挥着手，语气激昂：“听懂掌声！”
紧接着，掌声和喝彩的罐头音效从侄子的耳机漏音里传出来，嗡嗡作响。
刘二疤瘌皱紧眉头，指着屏幕：“这人是……你老师？”
“算是吧，线上大师课，教赚钱思维的。花了我两千八呢。”侄子语气带着点炫耀。
“两千八？！”刘二疤瘌烟袋锅差点掉地上，“就听他白话？他认识你是谁？他知道咱这儿是旱地还是水田？他知道你兜里有几个子儿？我瞅着他头梳得溜光，跟牛舔犊子舔了一样，不像啥子老师。”
“人家这是知识付费！讲的都是底层逻辑、财富认知……”
“认、知？”刘二疤瘌打断他，拖了把椅子坐下，直勾勾盯着屏幕上那张滔滔不绝的嘴脸，“我当年跟你三爷爷学木匠，头一年光给他端茶倒水、磨刨刃、扫刨花。第二年才让摸边角料。第三年打出了个歪腿凳子，让你三爷爷一烟袋锅敲脑门上，骂了句‘不用心’！”
他敲了敲桌子：“那才叫‘付费’！费工夫、费眼力、费心思，还得费脸皮挨骂。你这‘付费’倒轻巧，手指头一点，钱过去，他就开始给你‘认知’了？”
侄子有些不服：“这是新时代的学习方式，高效……”
“高效？”刘二疤瘌嗤笑一声，“高效到连师父的脸都不用见，汗味都闻不着？他会在你走岔道的时候，一烟袋锅把你敲回来吗？会在你出活儿的时候，指着榫头说‘这里差一丝，十年就得散架’吗？是搞笑！”
屏幕上，那位“大师”正讲到高潮，双手挥舞：“跟着我的思路，打开你的格局！”
刘二疤瘌摇摇头，不再言语。他慢悠悠点上烟，吸了一口，烟雾模糊了屏幕上那张激情洋溢的脸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就在侄子以为他不再说话时，他又幽幽地开口：“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你三爷爷那代人，教的是吃饭的手艺，骂的是做人的道理。你这代人花钱买的，是做梦的方子。手艺能传家，道理能立身。那梦做醒了，你还剩个啥？”
他站起身，拍拍侄子的肩，留下最后一句话，佝偻着背出了堂屋：“别到最后，钱花了，时间没了，就学会个‘听懂的掌声’。”
屋里，只剩下屏幕上“大师”慷慨激昂的余音和掌声空洞的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