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刘二疤瘌看见侄女盘腿坐在院里的枣树下,两眼紧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头对着手机屏幕一戳一戳的。
“丫头,又捣鼓啥呢?”
“种树呢,二大爷。”侄女头也不抬。
刘二疤瘌趿拉着布鞋走过去,眯眼瞅了瞅:屏幕上真有一棵小树苗,旁边还有行字——“今日步数已兑换能量188克”。
“胡扯!”他乐了,“在手机里种树?那能长出个啥?能遮阴还是能结果?”
“这是公益森林,二大爷。走路攒能量,能量够了就真的能在沙漠里种一棵真树。”
刘二疤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看看手机里那棵卡通小树苗,又抬头看看院里这棵他三十年前亲手栽下如今已粗壮如腰的老枣树。
“在……沙漠里?真的?”
“真的,有编号,还能看卫星图呢。”
刘二疤瘌不说话了。他摸出烟袋,在枣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下。枣树在他头顶投下一片实实在在的阴凉。
“你们这些孩子,”他半晌才开口,声音有些干,“可真能琢磨。种棵树,还得绕这么大个弯子,有点儿不着调。”他拍了拍身边的老枣树,“我栽这棵树那会儿就三样东西:一棵苗,一双手,一瓢水。种下去,天天看,年年修。它长多高,我心里就有数多高。”
侄女终于抬起头:“我们这是环保,是科技……”
“科技,科技。”刘二疤瘌咂咂嘴,“我懂。隔着几千上万里的地儿,在手机里点几下,就能在从没去过的地方,种下一棵从没见过的树?”他磕了磕烟灰,“可我总觉得,哪儿不对劲,还是有点儿不着调。”
“你看这枣树,”他又拍了拍粗糙的树干,几片叶子轻轻落下,“虫子咬过它的叶子,鸟在它枝上做过窝,你小时候馋枣,没少拿竹竿敲它。它的每道疤,每根杈,都连着活生生的日子。”
“你们在沙漠里种的那棵树呢?”他望着侄女,眼神里有种侄女看不懂的东西,“它长啥样了?被风吹歪了没?有没有鸟肯去落脚?这些,你点屏幕的时候,能知道吗?”
侄女张了张嘴,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刘二疤瘌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院墙边,那里放着几棵开春要栽的杨树苗。
“栽树啊,得亲手摸着土,沾着汗,才算是你的树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们在手机里种下的,那应该叫功德吧。可树自己,它认得你是谁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