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黄横击射于沙罗 荆州半土归孔导
且说孔导既斩庞庆,据武陵,收韩略、韩斧兄弟,抚定江陵旧城,降于驰、杨刃二将,兵威大振,荆襄数郡,渐入掌握。导自江陵至武陵,所过皆榜示安民,薄赋省役,慰抚士卒,收拢人心,远近州县,多有望风归附者。沙埃自江陵之乱退归,日夜怀愤,以孔导为心腹大患,阴勒兵马,欲乘其基业未固,一举而灭之。
未及旬日,沙埃向下属牛广征调兵粮,牛广又向二李催调兵粮,宗赏则外出巡查郡县。各路军马粮草齐聚,共得五千人马并大批军粮,发往江夏。
沙埃得军马,便以心腹大将于沙罗为统帅,赵涯为副帅,陈恋、满丛为左右副将,豫冈为先锋,领水路二万大军,并军师福献,出汉川攻打孔导,于沙罗兵屯仙桃。
二将升帐议事。于沙罗主张,先围江陵,诱公安兵马前来救援,再发兵截击,可尽数除之,孔导自然不战自败,此战汝虽不得头功,亦可位列吾下。
赵涯闻言道:“我军应派人拉拢陈勤旧部付凝,而后出翻江,再取华容,围困公安,断江陵与武陵通路。如此孔导前无支援,后无粮草,时日一久,自然兵败!”
于沙罗听罢甚为不悦,厉声道:“吾乃主帅,尔为副将,军令当遵。吾之计谋,胜汝多矣,不必多言。汝若不愿进兵,吾自引军先行。”
赵涯道:“此非上计,望主帅深思。”
于沙罗全然不理。
此时谋士福献言道:“于将军高见,神威盖世,此战必获全胜!”
于沙罗大喜,冷眼斜视赵涯。赵涯长叹一声,心知良言难进,此军必败,只是徒害三军性命,心中郁郁,拂袖而去。
孔导军中探知沙埃大军将至,随即分派:令马寒坚守江陵,韩略在外立营,黄横、韩斧坚守公安,孔导自引五千兵往竟陵迎敌。
于沙罗摆开阵势:左右先锋出阵,各领二千精兵;后军五千步兵镇守粮草;自引亲军一千,稳坐中军。
孔导军亦列阵迎敌:三位先锋当先,后列弓弩盾牌;左右两翼为骑兵,后部步兵看管粮草;孔导自压中军。
于沙罗看得明白,料盾兵难挡铁骑冲锋,急令前军盾刀兵一齐冲锋。
孔导传令,命伯成、伯循、段厘三先锋引骑兵两翼包抄。两下交锋,登时厮杀。
于沙罗见敌军中计,喝令豫冈、陈恋、满丛三先锋尽出骑兵冲杀。
伯成、段厘仗年少勇猛,先将敌盾兵杀散,乘势掩杀。
满丛大喝:“贼将可敢与我一战!”
伯成拍马直取,二人交马十余合,满丛不能抵挡,虚晃一枪,引军混战。
段厘见敌将豫冈勇猛,斩己骑兵如割麦一般,怒喝:“贼将休逞匹夫之能!我来战你!”
奋力相战,怎奈年少经验不足,枪法不及对方老辣,左背中枪,慌忙虚晃一招败退。
前线骑兵溃败,伯循独力难支,陈恋乘势直冲盾阵。
孔导急令:“盾兵在前,弓弩手在后!”
箭如雨下,敌骑纷纷落马。
三先锋欲令盾兵上前、骑兵后退,无奈骑兵冲锋势猛,难以止住,一时间死伤大半。
于沙罗见状,当即下令全军突击。两军一场混杀,孔导军虽有盾兵抵挡,怎奈敌军势大,难以支撑,诸将死战得脱。查点人马,折损千余。孔导全无怒色,只抚众将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今日之失,明日必加倍取回。”军心稍安。
于沙罗大胜,不意追赶,只顾回营庆功,遣使往赵涯并主公沙埃处报捷:“我初战已胜,孔导兵败退守竟陵!”
孔导在帐自思良策,敌军骑兵甚盛,非黄横弓弩手不可破,随即派人暗调黄横前来,又令伯成回守公安。
于沙罗对众将喜道:“孔导如此易破,只等主公封赏一到,我便引军斩杀孔导!”
众将齐声道:“于将军所言极是,我等愿听调遣。”
沙埃得信大喜:“于将军果然不负我望!”即刻派人送去封赏。
赵涯见了使者,取信观毕,只道:“我等皆为主公大业,能得胜自然是好。”
使者去后,赵涯令副将李异、周应引兵往潜江、翻江驻扎,按兵不动。
于沙罗受了封赏,志得意满,不以为戒,只令满丛引二千人马围攻竟陵,自己与众将在营终日饮酒作乐,军纪渐弛。
满丛在城下,上午叫阵,下午辱骂,孔导只是坚守不出。
黄横引军悄然赶到,见敌军疲惫,乘势突袭前寨。
满丛正与军士饮酒,大惊失色,慌忙提枪上马。
黄横早已瞄准,弓拉满弦,箭去似流星,一箭正中满丛咽喉,当场射杀。敌军无主大乱,四散奔逃。
黄横迎孔导入营,孔导大加称赞,将缴获战甲赐给黄横。
黄横感念恩德,休整一日,便请出战于沙罗。
孔导仍用旧阵,只添黄横弓骑为先锋。
于沙罗布下四方阵,前后左右皆以骑兵先锋统领,自居中军。
他见黄横弓骑不满千人,全然不以为意。
于沙罗出阵呼孔导答话:“你有何德何能,敢占据江陵?我大军到此,还不速速投降!”
孔导道:“你主残暴不仁,我为陈勤报仇!”
于沙罗道:“世人皆知,陈勤乃病死,与我主无干!”
孔导不愿多言,拨马便回。
于沙罗趁势挥军冲杀。
黄横令弓骑轮转,万箭齐发,先锋陈恋中箭落马。
弓骑兵少,难挡铁骑,敌军逼近。
孔导下令全军齐出,两下又是一场大混战。
黄横紧盯于沙罗,弯弓搭箭,满弦射去。因风向偏斜,未中要害,却也将其射伤。
主帅受伤,四方阵势大乱。孔导挥军猛进,于沙罗军全线溃败。
豫冈死命护主,欲杀出重围,黄横横刀拦住,孔导亦至,三将成鼎足之势。
正危急间,赵涯引军骤至,虽与于沙罗不和,终念同为主公将士,奋力救出于沙罗,急急撤兵。
豫冈与二将厮杀,被孔导寻得空隙,一枪挑落马下。胜负已定。
孔军收缴兵器、马匹、粮草无数。
士卒活捉豫冈入营审问:“你可愿降?”
豫冈道:“成王败寇,任凭处置。”
孔导下令将其斩首,葬于东方。
不多时,伯循打扫战场,活捉装死的陈恋。
陈恋忙道:“我愿投降!我深知敌军大营机密,愿将情报献与主公,换我性命。”
于沙罗见了赵涯,不与对答,只顾前行。
自身受重伤,又遭大败,心中悲愤,卧病在床,不能出战,不久便忧郁,羞愤,自疑而死。
福献见主帅已亡,不愿辅佐赵涯,径自返回江夏。
赵涯知于沙罗已死,当即收拢全军,遣使下书孔导:“我要与你决战!”
孔导得报,紧急调度各郡人马,准备迎战。
阵前两军相会。孔导令亲卒护卫,亲自上前与赵涯交锋。
赵涯举枪相迎,孔导挺枪回击,二人各怀惜才之心,大战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
黄横引军从左翼包抄,伯循、段厘亦从右翼杀来。
赵涯不慌不乱,调遣军士,分兵抵挡。
此时忽生变数:原是庞庆部下,后又派去辅佐付凝的王枪,在山中称霸,因缺粮欲劫官差。见两军交战,便下令先夺军粮,一举打乱赵涯部署。
赵涯闻报,虚晃一枪,急去救援粮草,孔导不明其意,挥军直冲。赵涯虽杀退王枪贼众,军粮却已被二方人马劫去,自知不敌,遂不与恋战,引军败退翻江。
孔导见王枪前来,亲自将其带回营帐,置酒相待,称赞道:“你真是天助我也!”
随即封赏众将,将王枪所部一并收归麾下,加官封赏。王枪带领山贼,一齐投奔。
赵涯大败,退入翻江,一面收拾残兵,一面紧闭城门。
召副将李异、周应入见,李异劝道:“今军粮被劫,士卒折损颇多,沙埃主公远在江夏,于帅已亡,必加罪于将军。孔导仁德布于荆襄,远近归附,不如早降,可保全三军性命。”
周应闻言,欲言又止,不敢多辩。
赵涯独坐帐中,长叹不语。
自思:我本有良谋,恨于沙罗刚愎自用;今虽掌兵,势穷力孤;沙埃多疑好杀,胜则相忌,败则必诛。孔导知人善任,有王者之风,良禽当择木而栖。
心意已定,便写下降书,自思良将当辅明主,岂可埋没于暴虐猜忌之门,遂派人连夜送往孔导大营。
孔导得书大喜,对众将道:“赵涯久有归心,今势穷来投,是天助我也!”
遂引军亲至翻江城下。
赵涯见孔导亲至,即刻开城门。
孔导对他道:“赵将军久怀良策,屈于庸才之下,是沙埃之失,非将军之过。今得将军相助,如虎添翼,何罪之有!”
当即取锦袍披在赵涯身上,让至上座,杀猪宰牛,大赏三军。
赵涯感其恩义,泣拜道:“某当效死力,以报主公知遇之恩!”
孔导大笑,即以赵涯为翻江守将,兼领行军参谋,统领旧部,协同韩略、韩斧、黄横诸将,共图荆襄。
后人有诗赞曰:
沙罗空有兵书策,刚愎无功反自伤。
赵涯相救终无益,翻江投明始成章。
自此一战,孔导得翻江重地,收赵涯良将,兵威大盛,荆襄之地,尽归掌握。
沙埃闻之,大惊失色,捶胸顿足,再欲起兵,兵疲将寡,已是无力回天。
军师宗赏此时归来。原来他早前外出征收粮草赋税,今日方回,已是迟了。
他对沙埃道:“如今事已至此,宜多积粮草,广聚人心,三年之后,必可再与孔导决一雌雄。”
沙埃只得依言而行。
却说庞庆已死,沙埃败退,荆州换主,身在良城的宗西立于楼门之上,本从属庞庆,其死后收拢败军,自立为主,今与身旁侍从闲谈,论及即将策马出征的挚友沈聪。
沈聪临行,与宗西许下约定:待我他日征战回转之时,夺回荆州主权之刻,兄长当为我庆功,那二月春花,便是你我约势。宗西欣然应允收下此诺,沈聪已然策马远行。宗西极目远眺,望不尽前路漫漫,抬首望去,天边诡谲云浪翻涌,伫立等待许久,终究不愿回首踏入城中。身旁侍从几番劝慰,秋风飒飒、寒意刺骨,宗西满心眷恋不舍,情意溢于言表,直至步入城内,坚信沈聪必能得胜而回,便不再回头眺望,宣之于首。
一晃二年光阴,沈聪音讯全无。宗西长久苦待,昔日过往便要忘怀,却偏偏刻骨铭心、难以释怀。一日欲倒一杯清茶,神思错乱,沸水滚烫,指尖灼伤,却不理不睬;望向旧日风物、残破旧景,不由得触景生情。恰逢天边骤降冷雨,侍从传来消息回禀,沈将军归来。二人久别聚首,沈聪此番征战已败,孔导兵威势胜。自己苦撑两年。不复往日意气,面容平添诸多苍老疲惫。宗西设宴,为其压惊洗尘,沈聪席间诉说战事之中,黄泉血泪旧事,言语绵延、永无休止。宗西问道:“贤弟,此番山高路远,历经危难险阻,可尽数讲与我听?”沈聪面露为难之色,便道昔日左右亲信早已尽数殒命,尸骨尚且未曾寻得;此后辗转波折、一折又一折,终沦为孤家寡人。深知乱世之中人间难容安稳,当即起身劝言:“这乱世之中最难保全忠臣,你便随我舍弃官爵,回转家乡,侍奉家中老人!”
宗西欣喜,思弟有归乡之念,又悲叹,家国大义,荆州已乱,安能让孔导独尊,怎可轻易放弃?可此间有悦,比千言万语,怎难平息而说,绵长深切之情,咽回腹中。
自觉无用,起身缓步走上台阶,披上单衣,甲胄,便想唤回其心中战意,劝其安然落座,共饮这温热美酒,前路依旧前程似锦。
沈聪不接热酒,不愿再沾染尘世厮杀纷争,只愿做一介凡人,赏尽雪夜风花。最终躬身环绕行礼,拱手拜谢:“兄长待我之情,贤弟尽数领受。”说罢打散束发,叹情深不寿。宗西心中怅然空等,不愿为了兄弟情谊,舍弃自身官俸仕途。沈聪踏出此门,便再不回头;宗西挽留的余声未尽,决心远去故人,又怎能唤回。
又过一年,孔军休整已成,前来讨伐进犯,先锋出战未果身死,敌军兵临城下,孤城难以保全。宗西对镜自照,望见自身风雨漂泊的残破模样,心中深切思念贤弟沈聪:若你我当初协力同守,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?可当他再见身上战袍之时,早已破旧不堪。可怜此处情深依旧,满座旧日同僚皆已苍老腐朽,方知乱世人间终究难容安稳。
转身劝慰身旁侍从,放下手中兵器,切莫沦为敌军俘虏,留后世骂名,供后人传颂。悲怆苦楚哽于咽喉,难以言说,众将士不愿离去。他只得屈膝跪下恳切请求,众军方才尽数散去。
那枚残破的二月花,也于他掌心浮现。此刻生死已然不再重要,心中悔恨:昔日为何不听贤弟之言?可怜这盟约之花,未曾栽种,便已老去。与敌军拼死相搏,又能夺得什么?但怨孔导不负荆州,心中只念贤弟,莫要怨恨于我,为兄去也!
满头鲜血缓缓流下,宗西倒地而亡!
孔导会和手下杀散敌军,入城安民,见宗西尸体,无可救药。便决定送他一程安葬不提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