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聪明药”那黏糊糊的劲儿过去后，张老秃自觉脑门儿都透亮了几分——不是长出了头发，是觉得自己总算长了记性。现在他看谁都像骗子，接到陌生电话，甭管对方说啥，先在心里默念三声“割腰子”。
这天，社区宣传栏贴了张簇新的告示，盖着红彤彤的印章：“‘银发护航’公益行动——防诈骗安全知识讲座，特邀市公安局退休专家王老师主讲，现场答疑，免费参加，另有小礼品！”
“看看，这才叫正经事！”张老秃指着告示，颇有些扬眉吐气，“政府出面了，请的还是公安局退休的专家！比那卖甜水水的强到天边去了。”
马大哈凑过来看：“真有礼品？”
“你呀，就惦记那点芝麻绿豆。”大脑袋用瓜皮帽檐磕了磕宣传栏，“听听也好，多学两招没坏处。就怕啊……”
“怕啥？”张老秃问。
“怕讲的都是老黄历，骗子早换新花样喽。”大脑袋慢悠悠地晃着大脑袋说。
讲座那天，社区活动室坐得满满当当。
讲台上那位“王老师”，六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，说话带着点老干部特有的拖腔，但条理清晰。从“保健品诈骗”讲到“投资理财陷阱”，从“冒充公检法”讲到“温情杀猪盘”，案例都是近期的新闻，听得底下老头老太太一阵阵惊呼。
“所以说，各位老哥哥老姐姐，”“王老师”推了推眼镜，语重心长，“天上不会掉馅饼，地上处处是陷阱。守住咱的养老钱，记住三字真言：不贪、不信、不转账！”
掌声挺热烈。张老秃边拍手边想，这话在理，跟大脑袋平时叨叨的差不多，不过从“专家”嘴里说出来，分量就是不一样。
讲座结束，果然有“小礼品”——每人一盒印着“反诈卫士”的纸巾，还有一张制作精良的“安全联系卡”，上面有“王老师”的电话和一个“银发护航志愿者服务中心”的地址。
“王老师”特意走到张老秃他们这边，热情握手：“几位老哥听得认真，一看就是明白人。咱们这活动后续还有‘一对一’安全咨询，帮大家具体看看手机里有没有风险，评估一下家庭财产安全状况，都是免费的。中心就在文化馆后头，随时欢迎。”
“王老师”态度诚恳，话也实在。张老秃心里那点戒备像晒化的冰棍，消下去大半。
过了几天，张老秃还真和几个老伙计去了那个“服务中心”。地方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墙上挂着锦旗，什么“热心为民”、“银发守护神”。接待他们的还是“王老师”，还有个自称是小李的年轻助手。
“王老师”拿着张老秃的手机，点点戳戳：“你看，这个APP权限开太多了，容易泄露信息……这个链接，看着就像钓鱼网站……哎，你这短信里，这种‘积分兑换’的，千万别点！”一边说，一边让小李帮着清理、设置。
张老秃觉得，这服务，真他娘的贴心。
聊着聊着，话题就兜到了“资产安全”上。
“王老师”叹口气：“现在骗子无孔不入，光防着不行，还得想想，万一真有点啥事，咱的财产怎么才能安全传承给子女，不被坏人钻了空子，也不会因为手续问题惹来家庭矛盾。”
这话可戳到不少人的心窝子了。谁家没点关于房子、存款的隐忧？
“我们中心啊，和几家正规的律师事务所、公证处有合作，”“王老师”说得推心置腹，“可以帮大家做做法律咨询，大家可以了解一下遗嘱公证、意定监护这些新东西，都是国家提倡的，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，避免身后麻烦。当然，这只是咨询服务，具体办不办、在哪儿办，全凭大家自愿，我们只提供信息，不收任何费用。”
又是“正规”，又是“合作”，又是“自愿”，还“免费”。张老秃觉得，人家这考虑，真他娘的周到，真他娘的超前。
不久后，“中心”组织了一次“法律明白人”小沙龙，就在文化馆的会议室，请来一位西装革履的“刘律师”，讲得深入浅出。
会后，“刘律师”表示，可以为有需要的老人提供一次免费的、详细的家庭资产风险法律评估。
张老秃心动了。和马大哈一商量，两人都填了表。评估报告几天后出来，厚厚一沓，看得人头昏眼花。结论是：资产形式单一，传承方式存在较大风险，易引发纠纷，且缺乏应对突发法律问题的预案。
“刘律师”很关切：“问题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最好是能做个综合的法律保障方案。我们这边有合作的专业机构，可以代办，当然，会收取一定的服务费，但比市场价优惠很多，毕竟我们是公益合作项目。”
费用清单列出来，好几千块。张老秃犹豫了。
“秃哥，”“王老师”私下找到他，掏心掏肺的样子，“这钱不是给我，是给专业机构的服务费。我纯粹是看你们几个老哥实在，不想你们吃亏。你看老马，人家就痛快，已经签了。这年头，花钱买安心啊！再说，你这评估都做了，个人信息、家庭情况人家机构都了解了，要是不做，这……信息留在外面，也不安全不是？”
张老秃心里咯噔一下，这话听着……怎么有点别扭呢？像是关心，又像是有别有用心的意思。
他跑去问大脑袋。
大脑袋听完，瓜皮帽往桌上一扣：“秃子，你觉不觉得，这套路有点熟？”
“熟？”
“先立个你绝对信得过的名头——公安局退休专家。再给你点实实在在的甜头——讲真课、清手机。等你放松了，信任了，再摸清你的家底，戳中你最深的焦虑——财产、身后事。最后，水到渠成，该掏钱了。还捎带一句，你的信息可都在我这儿呢……”
张老秃后背一阵发凉：“不能吧……‘王老师’讲的那些诈骗案例，可都是真的！”
“真的不假，”大脑袋冷笑一声，“可能把真经念得最响的未必是真和尚，也可能是最懂香客心思的假方丈。他教你防前面的明枪，说不定，是为了让你更放心地中他已经悄悄抵在你背后的暗炮。”
正说着，马大哈哭丧着脸跑来了，手里捏着张合同：“秃子，我……我好像又上当了！我签了那什么法律保障服务，可回家跟儿子一说，他查了那合作机构，就是个去年才注册的咨询服务公司，啥资质都没有！‘刘律师’的律师证号也是假的！我儿子说要报警……”
张老秃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看着手里那张印刷精美的“安全联系卡”，又摸摸自己光亮的脑门。原以为自己学了“防骗秘籍”，成了“安全明白人”，却没想到，人家早已升级了战场，把“安全”本身，做成了最赚钱的生意。
“魔高一尺，道高一丈……”他喃喃道，感觉自己“聪明绝顶”的头皮，又给更精密的犁耙深深地犁了一遍。
活动室里，“王老师”的讲座似乎还在隐约回响：“……记住三字真言：不贪、不信、不转账。”
声音洪亮，字字清晰。可现在听来，却像是一层精心摊掩在陷阱之上的，油亮酥脆的大油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