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年，陆铭瘦了十五斤。
他每天上班、办案、吃饭、睡觉，看起来和以前一样，但就是吃什么都没味道。老周有时候拉他去喝酒，喝了两杯就开始发呆，盯着杯子看半天，然后说一句“我先走了”，就起身离开。
他每周都去看守所。周六下午，雷打不动。有时候带本书，有时候带点吃的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就隔着玻璃坐半小时，看着对面那个人。
苏旬也看着他。
隔着玻璃，隔着电话，隔着这该死的距离。
“你又瘦了。”苏旬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这是在里面，该瘦。你在外面，瘦什么？”
陆铭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苏旬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找个人吧。”他说。
陆铭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找个人。”苏旬说，“好好过日子。别等我了。”
陆铭放下电话，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走出探视室，走出看守所，走到外面的大街上。
天阴着，要下雨。
他站在路边，深呼吸。
然后他走回去，重新登记，重新等，重新坐在那扇玻璃窗前。
苏旬还没被带回去，还坐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陆铭拿起电话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苏旬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不说了。”他说。
陆铭把电话挂了，隔着玻璃，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行字。
苏旬凑近了看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，他脸上有泪。
但他笑着。
......
......
第二年，陆铭升职了。
成了重案组的副队长，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。案子办了一个又一个，立功受奖，名字上了好几次报纸。别人看着，都觉得他混得不错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天晚上回家，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，是什么感觉。
床头柜上还放着苏旬给他的那本书。
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他有时候翻翻，翻到第五十二页，看看那封信，然后合上，放回去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苏旬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，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回过头，笑着对陆铭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陆铭走过去，想抱他。
但怎么走都走不到。
苏旬还是站在那里，笑着，等着，但就是够不着。
他醒了。
凌晨三点，窗外下着雨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坐起来，拿起手机，往看守所发了一条短信。这是他们约定好的联系方式，有什么急事，可以往看守所公邮发邮件，那边会转交。
“我梦见你了。醒来发现你不在。但没关系，我等你。”
第二天，回信来了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......
......
第三年，林音结婚了。
婚礼那天，陆铭去了。
新娘穿白纱，很漂亮。新郎是个中学老师，老实人，看林音的眼神里全是光。林音挽着他的手，笑得很幸福。
敬酒的时候，林音走到陆铭面前。
“一个人来的？”
陆铭点点头。
林音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好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有多少年？”
陆铭没回答。
林音叹了口气。
“你真要等下去？”
陆铭举起酒杯，对着她。
“祝你幸福。”
林音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，“真的，你也是。”
陆铭把酒喝了，放下杯子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酒店，外面阳光很好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往看守所发了条短信。
“林音结婚了。她很幸福。”
晚上，回信来了。
“你呢？你幸福吗？”
陆铭看着这行字，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了一条。
“等你出来，就知道了。”
......
......
第四年，第五年，第六年……
时间过得很快，又好像很慢。
陆铭的头发里开始有白头发了。他对着镜子拔过几次，后来懒得拔了。老周说，你这样不行，才四十出头，就像个小老头。他笑笑，没说话。
每周六下午，还是去看守所。
风雨无阻。
有一次下大雪，车开到半路抛锚了。他下来推车，推了半个小时，浑身是雪，手冻得通红。到了看守所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铁门，站了很久。
门卫认识他，给他递了杯热水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，”门卫说，“下雪路滑，别来了。”
陆铭喝着热水，摇摇头。
“跟他说，下周我再来。”
门卫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俩啊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陆铭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你们俩啊，一个在里面，一个在外面，一个等，一个等，图什么呢？
图什么呢？
陆铭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每个周六，如果不来，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......
......
第七年，陆铭的父亲去世了。
陆正峰走得很突然。心脏病，半夜发作，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。陆铭赶到的时候，他爸已经走了，躺在病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陆铭站在床边，看了很久。
这个他一辈子看不懂的男人，就这么走了。
欠他的，他欠别人的，都带走了。
整理遗物的时候，他发现了那枚戒指。
季川留下的那枚。他不知道他爸为何一直留着。
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：正峰。
陆铭把戒指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去了看守所。
隔着玻璃，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旬。
苏旬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难过吗？”他问。
陆铭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可能吧。”
苏旬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陆铭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心疼。
“你等我，”苏旬说，“等我出去，陪你去看看他。”
陆铭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......
......
第八年，看守所要搬迁了。
苏旬要被转到另一个城市的监狱去，离这里三百公里。
最后一次探视的时候，陆铭坐在玻璃窗前，看着对面那个人。
八年了。
苏旬也老了。头发里有了白丝，眼角有了皱纹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涣散的，像总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以后不能每周来了。”苏旬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百公里，太远了。”
“不远。”
苏旬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别来了。”他说，“真的，别来了。八年了，够了。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陆铭笑了笑。
“等了你八年，不差这几年。”
......
......
苏旬被转走的那天，陆铭去送了。
押运车停在看守所门口，苏旬被两个法警押着，走出来。
他穿着囚服，戴着手铐，头发剪得很短。阳光下，他眯着眼睛，四处张望。
然后他看见了陆铭。
陆铭站在路边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，看着他。
他们不能说话，不能靠近，只能这么看着。
苏旬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陆铭也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押运车开动了，慢慢驶远，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陆铭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天。
天很蓝，有云。
他笑了笑，转身往回走。
......
......
第九年，第十年，第十一年……
陆铭每个月去一次那个城市。三百公里，开车四个小时。周六早上出发，中午到，探视半小时，然后开车回来。周日在家里睡一天，周一继续上班。
老周说他疯了。
他不理会。
有一次，路上遇到大雾，高速封了。他绕国道，多开了三个小时。到监狱的时候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铁门，什么都没说。
门卫给他递了杯水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，”门卫说，“下次别来了，太危险。”
陆铭喝着水，摇摇头。
“跟他说，我下周再来。”
门卫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些人啊……”
......
......
第十二年。
陆铭快五岁了。
头发白了一半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皱纹。案子办不动了，调到内勤，每天整理档案，写写报告。日子过得很平静。
那个周六，他照常出发。
三百公里，四个小时。他已经开得很熟了，闭着眼睛都能开到。
到了监狱，登记，等，然后被带进探视室。
玻璃那边，苏旬已经在等他了。
他也老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涣散的，看着陆铭的时候，里面有光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苏旬拿起电话。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苏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十二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叫苏凌赫，奶奶告诉我的。季川是他后来改的名字。我现在才知道，他是不想做自己，他想变成另一个人。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，是我妈快死的时候，那时候，估计也是我妈第一次这么叫我爸。我以前从来没听见过我妈那样叫过我爸......”
苏旬说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陆铭看着他的眼睛，轻声说：“我也是。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，有一个挥手的画面，一直烙印在我的脑海里，在我自己的心底，也有想要告别一切的渴望。但是现在，我只想就这样，看着你，一直看着。从那个雨夜开始，不，甚至远在我们相遇以前，我们就在爱着了，一直没有变过。”
......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