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几滴,砸在窗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,像谁在敲门。后来就密了,成了线,成了幕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陆铭站在窗边,看着这场雨,后脑勺又开始疼。
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也是这样的雨。
不,更大一些。更冷一些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苏旬。
苏旬也看着窗外,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他问。
陆铭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就是疼。”
苏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起来,掀开被子,下床。他穿着病号服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但他站着,看着陆铭。
“季川在哪儿?”苏旬忽然问。
陆铭不知道。
从下午开始,他打了十几个电话,托人查了所有能查的档案,都没有季川的下落。这个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苏旬走到窗边,跟陆铭并排站着,看着窗外的大雨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看东西模糊,但能看见。我妈以为我是装的,带我去看医生,医生说没毛病。后来她死了,我就装瞎,装到现在。”
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有时候我不知道,哪个是真的我。瞎的?不瞎的?苏旬?苏辰?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铭。
“你知道吗?”
陆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雨幕里,医院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有几个穿雨衣的人匆匆走过。远处,路灯刚刚亮起,在雨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。
......
......
陆铭从苏旬的病房出来,走出医院大门。雨还在下,不大,细细的,打在脸上很凉。
他站在台阶上,正要往停车场走,余光瞥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深色雨衣,没有打伞。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那个人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陆铭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季川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歪着头,看着陆铭,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他说,“眼睛像,嘴巴也像。”
陆铭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慢慢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,又戴上。
那个动作,陆铭见过无数次。
苏旬每天都是这样擦眼镜的。
“我是谁?”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,“我也想了一辈子这个问题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铭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悲哀。
“苏旬是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你妈也是我杀死的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妈。”那个人说,“不是病死的。是我。”
陆铭的腿有些发软。
他扶着树干,才没倒下去。
他妈。
他十五岁那年病死的妈。
“为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因为她选了你爸。”他说,“没选我。”
雨还在下。
哗哗的雨声里,陆铭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快得像要炸开。
“你妈当年和我订婚,说好要结婚的。后来遇见你爸,就变卦了。我去找她,她说我们性格不合。我说我可以改,她说不用了。后来她嫁给你爸,生了你们,我以为就算了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但我不甘心。凭什么?我哪儿不如他?”
陆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?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是她自己病的。我只是,没让她吃药。”
他看着陆铭,嘴角那丝笑意又浮起来。
“她吃的那些药,我换成维生素了。半年,一年,两年——她就死了。医生说是病情恶化,没人怀疑。”
陆铭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想打我?”那个人说,“打啊。我欠你的。”
陆铭冲上去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那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,摔在地上,眼镜飞出去老远。
陆铭骑在他身上,又是一拳。
“我妈——”一拳,“她那么——”一拳,“信任你——”
那个人没有还手,只是躺在地上,任他打。
雨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张和苏旬一模一样的脸上。
陆铭的拳头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血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像是在等这个。
“打够了吗?”那个人问。
陆铭喘着气,松开手,站起来。
那个人也慢慢爬起来,去捡眼镜。眼镜片碎了,他看了一眼,扔了,就那么裸着眼睛看着陆铭。
那双眼睛,和苏旬太像了。
但眼神不一样。
苏旬的眼神是散的,是温的,是等着什么的。
这双眼睛是冷的,是空的,是什么都没有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陆铭问。
那个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”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最该恨的,不是我,是另一个。”
“谁?”
那个人看着他,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。
“你爸。”
陆铭像被雷击中一样,愣在原地。
“你爸知道是我换了药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一直知道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妈死之前,我去看过她。她对我说,季川,我知道你做了什么,我不怪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,别伤害小铭。她让我发的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里,听不太清,“后来她死了,我去找你爸,告诉他,是我干的。你知道他怎么说?”
陆铭说不出话。
“他说,我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早就知道。但他没抓我,因为他觉得亏欠我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里有一丝悲哀。
“你爸,欠我一条命。我妈的死,他的枪。你妈的死,我的刀。我们这辈子不死不休。”
陆铭的腿发软,他靠在树干上,才没倒下去。
“所以这十三年,你们一直在互相隐瞒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替我瞒着杀你妈的事,我替他瞒着杀我妈的事。谁也不欠谁。”他顿了顿,“直到你开始查那个案子......”
陆铭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苏旬杀的六个人,每一个都和你爸有关。你爸在查案子,想找到我。苏旬在杀那些帮他查案的人,想替我报仇——不对,替他妈报仇。”
那个人说着,自己也皱起眉头。
“我们四个,你,我,他,苏旬——像一团乱麻。谁欠谁,谁恨谁,谁该杀谁,都分不清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陆铭很近。
“所以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林远不是苏旬杀的。”
陆铭的呼吸停了。
“那是谁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着自己。
“是我。”
......
......
雨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陆铭看着面前这个人,看着那张和苏旬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冷的、空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眼睛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林远是我杀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查到了我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查苏旬的时候,查到了我。他知道我是苏旬的亲生父亲,知道我和你妈的事,知道她是怎么死的。他给我写了一封信,说要找我谈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约他出来,在图书馆后门。他来了,问我是不是真的。我说是。他问,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?我说,那些人不是我杀的。他不信,说要报警。”
他看着陆铭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我不能让他报警。我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陆铭问。
季川沉默了很久。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像泪,又不像。他又咳了一声,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医生说我心脏撑不过今年。我不想带着这些破事进棺材。所以今天来——把该说的说了,该还的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铭。那张和苏旬一模一样的脸上,忽然有了一丝恳求。
“苏旬是我儿子。我这辈子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。以后……你帮我看着他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那条短信是我发的。”季川说,“‘替我照顾苏旬’——我不是随便写写的。”
雨小了。淅淅沥沥的,像快要停了。
陆铭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面前这个人,杀了他妈,杀了林远,现在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快死了,托他照顾苏旬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?”陆铭的声音沙哑。
“不能。”季川说,“但我也没什么能还的了。”
他转身,往雨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铭追上去,“你去哪儿?”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“去找你爸。”他说,“有些账,该了结了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那个人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陆铭。那张脸上,忽然有了一丝陆铭从未见过的表情。像笑,又像哭。
“算了。别去了。”他忽然又说,“你去了,会后悔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铭永远忘不了的话。
“因为那是你爸欠我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雨里。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里,想追,但腿迈不动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爸。季川。苏旬。还有他自己。
他们四个,谁欠谁?
雨停了。
天边露出一点光,是黄昏最后的光。
......
......
陆铭慢慢转身,走回医院。他需要见苏旬。有些话,必须当面说。
病房里,苏旬还站在窗边,看着他。
“怎么回来了?”苏旬问。
陆铭看着那张和季川一模一样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
苏旬垂下眼睛,没有回答。
“那个人就是你爸。杀林远的人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苏旬点点头,“林远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附近。我看见一个人影,很像我爸。”
陆铭的呼吸停了。
“你看见他了?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苏旬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是我爸。”他说,“我能怎么办?报警抓他?”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雨后的天空,灰蒙蒙的,有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“我这辈子,一直在做选择题。”他说,“装瞎还是不装,恨还是不恨,做一个好人还是做一个疯子——”
......
......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。
陆正峰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脸上有血。
他看了陆铭一眼,又看了苏旬一眼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季川死了。”他说。
陆铭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,雨声、风声都消失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来找我。”陆正峰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说了很多事。说完就走了。走到门口,突然倒下去。心脏病。”
他看着陆铭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对不起。”
陆铭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旬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道淡淡的彩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陆正峰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让人送殡仪馆了。你如果想见,可以去。”
苏旬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陆铭。
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空的。
和季川最后看他时的眼神一样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轻声说,“陆铭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雨夜,你看见的人,是我。”苏旬说,“不是他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......
......
房间里只剩下陆铭和陆正峰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暗,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。
陆正峰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陆铭并排站着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他问。
陆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的药,你知道吗?”
陆正峰没有回答。
很久之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陆铭的手攥紧了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
陆正峰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张老脸上,有泪痕。
“我怕他报复你。我怕你像他一样,失去妈,再失去爸。所以我选择了沉默。”
窗外的夜很黑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,在雨后的空气里明明灭灭。
“有些事,”陆正峰说,“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他拍了拍陆铭的肩膀。
“你慢慢想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小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死的时候,让我照顾你。”他说,“往后的路,你只能自己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......
......
陆铭一个人站在窗边,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那些碎片,那些画面,那些拼命想找回来的记忆,终于拼完整了。
闪电中回头的那张脸。
那个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说“别怕”的人。
是苏旬。
......
......
医院门口,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照出一地碎光。
陆铭站在台阶上,四处张望。
街对面,有一个人站在树下。
瘦瘦的,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外套。
陆铭穿过马路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没去?”
“去了,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,所以我又出来了。”
......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