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。
陆铭回到家里,反复回想林远的日记,那封信,以及刚收到的匿名短信。不知道是不是十三年前杀死林远的那个人,十三年后,又出现了?
那个故意写成了S的C.I.,像两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试着从姓名缩写入手。C.I.——第一个字母是C,可能是姓“陈”“程”“崔”;第二个字母是I,对应的汉字极少——汉语拼音里没有以I开头的音节。除非是“伊”“衣”这类,但通常写作Yi。
C.I.
会不会是英文的缩写?
比如“Criminal Investigator”?犯罪调查员?
不对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爸还在市局的时候,那儿的档案编号,用的是字母加数字。
C.I.
会不会是某个案件的编号?
他打电话问老同事。那边查了半天,回复说:没有这个编号。
又一条路堵死了。
......
......
陆铭早上六点就醒了,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本书,想起那句话:“你忘掉的,不是那个雨夜。你忘掉的,是我。”
这个“我”,是谁?
苏旬?父亲?还是那个C.I.?
他痛苦地摇摇头,极力想要把这些想法,从脑海里驱赶出去。他洗了个澡,穿上便装,决定去市立图书馆找苏旬。他把车停在老位置,熄了火,但没有马上下车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栋灰砖老楼,看着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。
梧桐叶子开始黄了,有几片落在台阶上。
他推开车门,走上去。
借阅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年轻管理员,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陆警官?来找苏馆长?”
“他在吗?”
“在三楼。他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。”
陆铭点点头,往楼梯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管理员已经低下头,继续整理手里的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一切都很安静。
但陆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转身上楼。
......
......
三楼,305古籍阅览室。
门开着。
苏旬坐在老位置,窗边的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晒太阳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没有睁眼。
陆铭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脚步声。”苏旬睁开眼,看着他,“我不会听错。”
陆铭看着他那双眼睛。今天没有戴眼镜,眼球和正常人一样,只是瞳孔有些涣散,看不出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的地方。
“你今天不装瞎了?”
苏旬笑了一下。
“在你面前,不用装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副墨镜,慢慢戴上。黑色的镜片遮住了眼睛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你真的不在现场?”陆铭盯着苏旬的眼睛,似乎想从他那不知道是不是真盲的眼睛里,确认什么,而不是他的回答。
苏旬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到的时候,你已经倒下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看见了另一个人。”
陆铭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谁?”
“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,站在巷子尽头。我冲进去的时候,他转身跑了。我只看见一个背影。”苏旬摘掉墨镜,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陆铭,忽然转变话题,“你爸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陆铭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知道,他一直在查这个案子。从十三年前就开始查。”
“他为什么查?”
“因为那天晚上,他也在现场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倒下之后,我报警,然后蹲在你旁边等救护车。那时候,巷子口有一个人,站着没动。我以为他是路过的,没在意。后来救护车来了,你被抬上去,那个人就消失了。”苏旬顿了顿,声音很轻,很慢,“很多年后,我看了一张照片。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。我才发现,那天晚上站在巷子口的人,就是他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爸……他早就死了。”
苏旬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没死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,他一直活着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陆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他的站姿很特别,左肩比右肩低一点,像是受过伤。你爸是警察,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左肩中过枪。那张照片上,他就是那个站姿。”
左肩中过枪。
那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事。他爸的左肩有一个疤,碗口大,是追逃犯的时候被霰弹枪打的。后来天气一变,那个肩膀就会疼。
他从来没想过,那个站姿,会成为辨认他父亲的记号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站出来?”他问,“他看见我倒在巷子里,为什么不站出来?”
“你问的这个问题,”苏旬说,“我也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明白了吗?”
“想明白了一点。”苏旬说,“他当时不能站出来。那时候,你爸虽然已经离开了刑侦队,不再是警察,但他仍然在暗中追查一些……不能公开查的案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些年,你爸一直在查十三年前那个雨夜。查为什么你会倒在那里。查谁杀了那六个人。查——”苏旬回过头,“查他自己。”
“他自己?”陆铭更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对。”苏旬说,“因为他怀疑,那天晚上站在巷子尽头的那个黑影,他认识。”
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轻轻飘落。
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爸认识那个人。
他爸在现场,看见了那个人。
他爸没有站出来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他问。
苏旬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我猜——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那个人,可能就是写信给林远的人。那个C.I.”
陆铭站起来。
“我要找他。”
“你怎么找?”
“他不是约我见面吗?”陆铭说,“在幸福巷......”
苏旬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到时候,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陆铭拒绝了。有些事,只能自己面对。
......
......
下午两点十五分,还没到幸福巷口。陆铭的车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那人站在路中间,深色衣服,瘦瘦的,戴着眼镜。
陆铭踩下刹车,摇下车窗。
“小铭。”那人说,“你不能去。那个约你的人,不是你能对付的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找答案吗?”
陆铭推门下车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慢慢摘下眼镜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陆铭的瞳孔猛地收缩……
那张脸——和他一模一样。不是十三年前的他,是现在的他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。不,不一样——那个人比他老一些,眼角有皱纹,头发里夹着灰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但那张脸,是他每天晚上在镜子里都会看见的那张脸。
“你……”陆铭的声音发抖,“你是谁?”
“你,真的认不出我了?”
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认出了。从第一眼就认出了。
那是他爸。陆正峰。失踪了十几年的人。
陆铭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那个人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再抬起头时,眼眶红了。
“小铭。”他说,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十几年没见的脸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骗我?为什么要消失?为什么——”陆铭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,“为什么那天晚上你在现场,却不站出来?”
陆正峰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愧疚。痛苦。还有——
恐惧。
“因为我当时不能。”他说,“因为如果站出来,就会有人死。”
“谁会死?”
陆正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我妈?我妈早就——”
他突然想起来。他妈是在他爸消失之后死的。
那之前,他妈一直活着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有人用我妈威胁你?”
陆正峰点点头。
“谁?”
陆正峰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陆铭。
陆铭接过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瘦瘦的,戴着金丝眼镜。
那张脸——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是苏旬。
又不是苏旬。
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但眼神不一样。照片上这个人,眼神里有苏旬没有的东西。
冷,狠,像是随时会咬人的野兽。
“这是谁?”
“苏旬的哥哥。”陆正峰说,“苏辰。”
陆铭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发冷。
苏旬的哥哥。
苏辰。
C.
C.I.?
“他是……”
“十三年前雨夜屠夫案的真凶。”陆正峰说,“他杀了六个人。那天晚上,你在幸福巷撞上的,就是他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那我看见的……”
“你看见的是苏辰。”陆正峰说,“不是苏旬。苏旬那天晚上在图书馆加班,他有不在场证明。你看见的,是他哥哥。”
陆铭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苏旬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正峰说,“他知道他哥是凶手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正峰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苏辰手里,也有他的把柄。”他说,“苏旬不是盲人。他是装的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他装的?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”陆正峰说,“苏旬也在现场。”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原地,听着父亲的话,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苏旬也在现场。苏旬是装的盲人。苏旬什么都知道——这些,苏旬自己已经暗示过了。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接近我?”他问。
陆正峰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想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?”
“对。”陆正峰说,“你倒下之后,是他报的警。你在医院昏迷的时候,他天天去看你。你醒了之后忘了他,他没有怪你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你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里有一丝悲哀。
“他知道他哥还在外面。他知道他哥可能还会回来。所以他一直守着你,等你想起那晚的事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闪电中回头的那张脸。挥手的那个人。戴金丝眼镜的人。
那是苏辰,不是苏旬,他认错人了!
“那林远呢?”他问,“林远也是苏辰杀的?”
陆正峰点点头。
“那天晚上,苏辰用他弟弟的名义,把林远约出来,然后——”
“苏辰为什么要杀林远?”陆铭目光灼灼,“而且,为什么落款是C.I.?”
“因为林远发现了他的秘密。”陆正峰说,“林远在图书馆查资料,无意中看到了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是苏旬和苏辰两兄弟。他发现苏旬有个双胞胎哥哥,但苏旬从来没提过。他问苏旬,苏旬说哥哥早就死了。他不信,继续查,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陆铭想起林远日记里那些话。
“苏旬问我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你会怎么办?”
原来他说的,是他自己。
他一直在暗示林远,让他别查了。
但林远没听。
“那你呢?”陆铭看着他爸,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陆正峰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在抓苏辰。”他说,“从十三年前开始,一直在抓。”
“抓到了吗?”
陆正峰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他太聪明了,从来不留下痕迹。他知道我在追他,就躲起来。等几年,出来杀一个人,再躲起来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铭。
“但他有一个弱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陆正峰说,“他一直想杀你。十三年前那晚他没下手,后来想找机会,但苏旬一直守着你,他下不了手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里有一种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所以这十三年,我一直在暗处。苏旬明着守你,我暗着守你。他不知道我在,但我知道他在。”
陆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十三年。
他爸守了他十三年。
他却以为他死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?”
陆正峰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苏辰又出现了。”
陆铭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这座城市。”陆正峰说,“他已经知道你在查这个案子。他知道你想起了一些事。他不会再等了。”
他站起身,低头看着陆铭。
“小铭,听爸的话。别再查了。回去,就当没见过我。就当今天没来过这儿。”
陆铭也站起来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陆正峰说,“这是我们之间的事。你不要再管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陆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爸。”
陆正峰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陆铭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你还会再消失吗?”
陆正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拍了拍陆铭的手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管结果如何,爸都不会再消失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陆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远去。
走到小路尽头,那个人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抬起手,挥了挥。
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。
像——
陆铭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闪电中,还有另一个人影。
不是苏辰。
是——
是他爸。
他爸也在现场。
“爸!”
他追上去。
但巷口空空荡荡。
什么都没有。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的纸屑。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空荡荡的巷口,大口喘着气。
手机响了。
是苏旬。
“你见到他了吗?”
陆铭握着手机,声音沙哑。
“见到了。”
苏旬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告诉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陆铭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旬又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他才开口。
“你还愿意相信我吗?”
陆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。
那里,图书馆的三楼,有一扇窗户开着。
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像一个在挥手的人。
......
......
那天晚上,陆铭回到家,打开电脑。
他搜索了一个名字。
苏辰。
没有结果。
他又搜了另一个词。
双胞胎。
跳出来无数条信息。
他看着屏幕,脑子里全是今天他爸说的话。
苏旬有双胞胎哥哥。
苏辰。
C.I.
C。
他盯着那个字母。
C。
C和I。
C.I.——辰?
不对。
辰是C,I是什么?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爸说,苏辰一直在躲。
用各种身份,各种名字。
会不会——
I是他的另一个名字的缩写?
比如——
比如——
陆铭的手停在键盘上。忽然想起,之前查过的,图书馆职员目录里,有一个叫季川的。难道,C.I.其实是C.J.?那个I是故意写错的J?他盯着屏幕,慢慢在键盘上敲出“季川”两个字,搜索,跳出来一堆信息。
跳出来一堆信息。
他一条一条看。
突然,他的手停下来。
有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:
“本市某图书馆管理员季某涉嫌盗窃古籍,因证据不足不予起诉”
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,戴金丝眼镜,瘦瘦的,眼神很冷。
像苏旬,又不像。
......
......
他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季川难道就是苏辰?年龄不符。
手机响了。
“你查到我了。那你猜,我现在在哪儿?——S”
S。
苏旬。
还是苏辰?
陆铭盯着这条短信,手指发冷。
他慢慢打出几个字:
“你在哪儿?”
对方回得很快。
“在你后面。”
陆铭猛地回头。
窗外,夜色里,站着一个人。
戴金丝眼镜。
对他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