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音住在城东那栋老楼的顶层。
陆铭爬上六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坏了,他只能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。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,链条锈成一团。
六楼只有两户,601和602。601的门开着一条缝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陆铭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林音说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。茶几上堆满了旧报纸、档案袋、笔记本、散落的照片。林音坐在沙发中间,手里捧着一个发黄的硬皮本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把本子递过来。
陆铭接过去,在灯光下翻开。
封面内侧有一行工整的钢笔字:“林远,2002年—2005年”。这是林远最早的一本日记,比他之前看的那本早三年。
“我从老家翻出来的。”林音说,“我哥去世后,我妈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,我一直没细看。昨天回去找,才发现还有这一本。”
陆铭翻到日记的开头。
2002年9月,林远刚上大二。日记里记录的都是些平常事:上课、借书、和朋友吃饭、喜欢的女生对他笑了一下。字里行间透着一个年轻学生的青涩和敏感。
陆铭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2003年,2004年,一直到2005年。
翻到3月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3月15日,晴。”
“今天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人。他坐在我旁边看书,看的是《百年孤独》。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,他好像发现了,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”
“我们聊了几句。他也喜欢马尔克斯,说《百年孤独》是他的启蒙书。他问我最喜欢哪本,我说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他说,那是关于等待的书,等一个人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。”
“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陆铭抬起头,看了林音一眼。
林音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3月20日,阴。”
“今天又遇见那个人了。他好像知道我会来,给我留了一个位置。我们聊了一下午,从马尔克斯聊到博尔赫斯,从博尔赫斯聊到卡尔维诺。他知道的太多了,每一本书都读过,每一段话都记得。他说他喜欢图书馆,因为这里藏着所有人的孤独。”
“他叫苏旬。”
陆铭继续翻。
“3月25日,雨。”
“今天下雨,我以为他不会来了。结果他还在,坐在老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说他喜欢下雨天,因为雨声能让他更专注。”
“3月28日,晴。”
“苏旬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。我说有一个妹妹,叫林音,比我小六岁。他说,有妹妹真好,有人可以惦记。我问他,你没有家人吗?他沉默了很久,说,有过,但都走了。”
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很奇怪。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我不敢再问。”
陆铭翻到下一页。
“4月2日,晴。”
“今天苏旬问我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你会怎么办?我说,那要看是什么事。他说,比如一个人,你以为他是好人,但他做过一些……不好的事。”
“我问他,什么事?他摇摇头,说,算了,不该说这些。”
“我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。”
陆铭翻得越来越快。
4月5日,4月8日,4月11日。每一篇都提到苏旬。他们聊的书、聊的人、聊的人生。苏旬像一个巨大的谜团,在林远的日记里一点点展开。
直到4月15日。
“4月15日,暴雨。”
“今天下雨,我以为苏旬不会来。但他来了,浑身湿透。他说他刚才在门口遇见一个人,也是来躲雨的。他们聊了几句,那个人也喜欢看书,他就把那个人带进来了。”
“那个人姓陆,是个警察。”
陆铭的手猛地攥紧了日记本。
“姓陆的警察很年轻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话不多,但很认真。苏旬给他推荐了几本书,他都记下来。后来雨小了,他就走了。苏旬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说话。”
“我问苏旬,你认识他?苏旬摇摇头,说不认识。但他的眼神……我觉得他是认识的。”
“4月16日。”
只有一行字。
“明天,苏旬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。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下一页。
空白。
陆铭盯着那页空白,后脑勺又开始疼。
4月16日,林远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。
然后,他死了。
“你看完了?”林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陆铭抬起头。
林音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,但没有哭。
“你哥……”陆铭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他说的是你。”林音说,“4月15日那天,在图书馆门口躲雨的人,是你。”
陆铭沉默。
是的。是他。
那天他来图书馆借书,遇上了暴雨。苏旬送他回去的。
他们聊了一路。聊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聊马尔克斯,聊了很多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
然后——
然后发生了什么?
“你和你哥聊过这个苏旬吗?”他问。
林音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那时候才十几岁,不懂这些。他跟我说过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朋友,很聊得来,我没在意。后来他死了,我才开始查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想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哥遇害那天晚上,他是去干什么的?”林音说,“他那天晚上不在家。我妈说,他下午出去,说要去见一个朋友,晚上不回来吃饭。后来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去见一个朋友。
那个朋友,是谁?苏旬?还是别人?
陆铭思绪翻涌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林音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份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发黄,邮戳上的日期是2005年4月10日。收件人是林远,寄件人地址一栏是空白的。
陆铭抽出信纸。
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小林:
有件事想告诉你,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4月16日晚上,老地方见。我会把一切告诉你。
另: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妹妹。
——S”
陆铭盯着那个“S”,问:
“这封信,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藏在一本书的夹层里。”林音说,“我前几天才翻出来。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4月16日,林远去见一个人。那个人写信约他,说要把一切告诉他。
然后林远死了。
信和日记,表面上看起来都指向苏旬,可是,如果真的是苏旬,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林远,还要拐弯抹角,写这样一封信?
究竟是苏旬在故布迷障,还是,这个S,却是另有其人?
“这信上的字迹......?”陆铭沉思着,忽然问。
“我哥的字迹我认得。信封上的邮戳也是真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这封信是谁写的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还在怀疑苏旬?”
林音沉默着。
陆铭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纸张发黄,边缘有些卷曲,确实是十几年前的纸。字迹是圆珠笔写的,用力很重,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。
他凑近了看。
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个“S”,写得有些奇怪。
正常的S,是一笔下来的弧线。但这个S,是两笔写成的。先写了一个C,然后在左边加了一竖,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字母。
他仔细看那个形状。
不是S。
是——
“林音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把信纸递过去,指着那个字母。
林音盯着看了几秒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C和I。”陆铭说,“不是S。”
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C和I。
那两个字母拼在一起,是什么?
CI。
或者——
是“C.I.”?
还是一个人的名字缩写?
陆铭在记忆里搜索着那些可能的名字。
姓陈的?姓程的?姓崔的?
没有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父亲的名字。
陆正峰。
Z.F.
不对。
他又想起他的母亲,他的母亲姓纪。
纪。
J.I.
也不是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音。
林音也在看着他。
“C.I.”她喃喃着,“会不会是……那个来养老院找李建国的人?”
那个跟陆铭长得很像的人。
那个自称是陆铭的父亲的人。
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些碎片,那些记忆,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,正在一点一点拼起来。
但他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戴眼镜的人,站在雨里,对他挥手。
那个人旁边,还站着另一个人。
......
......
从林音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陆铭站在楼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封信。
C.I.
那两个字母,像两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掏出手机,给那个一直给他发短信的号码打电话。
关机。
他又给苏旬打电话。
响了几声,通了。
“陆警官。”苏旬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。
“你今天在哪儿?”
“图书馆。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那封信,”陆铭说,“林远收到的那封信,是不是你写的?”
苏旬沉默了两秒。
“什么信?”
“4月10日寄出的,约他4月16日见面。落款是S。”
“我没写过那样的信。”苏旬说,“4月16日那天晚上,我在图书馆加班。保安可以作证,监控也可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问?”
陆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封信,落款看起来像S,但实际是C和I。”陆铭说,“有人故意把它写得像S。或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或者那个人就是S,但他不想让人认出他的笔迹。”
电话那头,苏旬的呼吸声停了停。
“你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城东。”
“别动。我去找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铭站在夜色里,握着手机。
远处,有一盏路灯坏了,一明一灭地闪着。
......
......
二十分钟后,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苏旬从车上下来,拄着那根银头盲杖。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在路灯下显得很瘦。
陆铭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“打车。”苏旬说,“司机帮我认路。”
他站在陆铭面前,那双闭着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信在哪儿?”
陆铭掏出手机,把拍下的照片给他看。苏旬没有伸手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他说。
陆铭看了他一眼,收起手机,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。
苏旬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4月16日。”他说,“老地方。”
“你知道老地方是哪儿吗?”
苏旬摇摇头。
“我和林远见面,从来不在外面。都是在图书馆,三楼阅览室。他每次来,我都在。”
陆铭看着他。
“林远在日记里写,你有很重要的事,要告诉他,也是4月16号。”
苏旬沉默着。
“林远到底知道什么?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?所以......”
苏旬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林远死之前,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问我,苏旬,你是不是在等人?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等人?”
“对。”苏旬说,“他说,你每次看着门口,好像在等谁。你等的那个人,是谁?”
陆铭的后背有些发凉。
苏旬转过头,对着远处那片黑暗。
“我说,我在等一个人。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“等谁?”
苏旬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“陆正峰。”
......
......
风忽然停了。
路灯也不再闪了。
陆铭站在原地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苏旬在等他父亲。
为什么?
“你认识他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苏旬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很多年前,他帮过我。”
“帮过你什么?”
苏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,拄着盲杖,慢慢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陆铭想追上去问清楚,但腿迈不动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又起了。
很凉。
......
......
那天晚上,陆铭把苏旬送回去以后,又独自开车去了城西幸福巷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路灯照不到里面,只有巷口有一团昏黄的光。
他走进去。
脚步踩在积水上,啪嗒啪嗒响。
走到巷子中间,他停下来。
就是这里。
十三年前,他倒在这里。
现在,他站在这里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苏旬撑着伞走过来。想起车里那一路的谈话。想起约好的那顿饭。想起倒在巷子里,有人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那个人,是苏旬吗?
还是别人?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开始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。
闪电。眼镜。血。挥手。
还有——
一只手。
一只很凉的手,握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说了一句话。
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......
......
手机响了。
号码又是新的。
“十三年前,你在幸福巷倒下之前,见过两个人。一个是你认识的人,一个是你不认识的人。那个你不认识的人,就是写信约林远的人。他一直在等你。——S”
陆铭盯着这条短信,手指发抖。
他拨回去。
关机。
再拨。
还是关机。
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尽头的那堵墙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在他倒下之前,见过的两个人,如果其中一个是苏旬,那就意味着,苏旬在说谎,他说,他到的时候陆铭已经倒下,只看见陆铭一个人。
而另一个——
又是谁呢?
那个人,约林远来“老地方”。林远去了。林远死了。
那个人,也在这个巷子里。
看着他倒下。
......
......
陆铭转身,往巷子外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瘦瘦的,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眼镜。
那个人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陆铭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巷子对面的暗影里。
陆铭追过去。
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陆铭站在空荡荡的街角,大口喘着气。
刚才那个人——
那张脸——
他看见了。
只看见了一秒。
但那一秒,足够他认出来。
那是他自己。
十三年前的自己。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街角,浑身发冷。
风从他耳边刮过,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猛地回头。
巷子里空空荡荡。
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新短信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幸福巷。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。”
没有署名。
陆铭拨回去,关机。
雨又开始下了起来,没完没了。
......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