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回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你终于打过来了。”
苏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温和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。
“你在哪儿?”陆铭问。
“图书馆。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旬说,“你今天已经够累了。好好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十三年前的借阅记录。”苏旬顿了顿,“完整的。”
陆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?”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”苏旬说,“现在给你,你看不懂。明天,等你睡醒了,脑子清醒了,再来。我会在三楼等你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带人来?”
苏旬笑了。
“带人来?来抓一个盲人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陆警官,你以什么罪名抓我?十三年前的案子?你有证据吗?”
陆铭沉默。
“去吧。”苏旬说,“好好休息。明天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铭盯着手机屏幕,那个陌生号码变成了已接来电。他存下来,备注名打了三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只存了一串数字。
......
......
陆铭冲了个凉水澡,出来时老周还坐在客厅看电视。老周问他案子有什么进展,他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,坐在床边。没有开灯。
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盯着那道光,忽然想:今晚会做梦吗?会梦见什么?梦见那个雨夜,还是梦见苏旬的脸?
......
......
陆铭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很长,很暗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门上嵌着磨砂玻璃,玻璃上印着数字:301、302、303……
他往前走,脚步很轻,踩在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光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是一间阅览室。很大,靠墙全是书架,中间摆着长桌和椅子。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有人坐在窗边。
背对着他,穿着浅灰色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说,没有回头。
陆铭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苏旬。
但又不是,更年轻一些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很黑,脸上没有皱纹。他微笑着,看着陆铭:
“你终于来看我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你十三年。”
陆铭想说话,还是说不出。
苏旬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的书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那天借的书。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吗?”
陆铭低头看那本书。
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封面和他床头那本一模一样,但翻开扉页,上面有手写的字。不是“致第七个目击者”,是他的名字。
陆铭。
一笔一划,写得工工整整。
“这是我的书?”他终于能说话了,声音沙哑。
“是你的。”苏旬说,“你把它忘在这里了。”
陆铭抬头看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苏旬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窗边。窗外一片漆黑。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漆黑。
“你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想。”
“那你过来。”苏旬伸出手,“过来,我告诉你。”
陆铭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板突然裂开。
他往下坠,坠进无边的黑暗里——
......
......
陆铭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躺在床上,全身都是汗。心跳得很快,像是刚跑完一万米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响。
他拿起来:“喂?”
“陆警官,是我。”林音的声音传来,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陆铭坐起来:“方便。怎么了?”
“我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林音说,“一本日记。我哥的。”
陆铭的睡意瞬间消失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……”林音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抖,“写了他认识的那个人。那个在图书馆认识的朋友。他叫他‘老苏’。”
陆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日记里还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很多。”林音说,“写他们第一次见面,写他们聊的书,写那个人给他推荐马尔克斯……还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哥说,那个人给他看过一副眼镜。金丝的,很特别。那个人说,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,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。”
陆铭的后脑勺又开始疼。
“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我哥没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字母。”林音说,“S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陆铭问。
“在家。我不敢带出来,怕丢了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......
......
林音住在城东一片老小区里,六层红砖楼,没有电梯。陆铭爬上四楼,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林音的眼睛露出来,看清是他,才把门完全打开让他进去。
房间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,盖子打开着。
林音走过去,从盒子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,递给陆铭。
陆铭接过来,翻开。
林远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学生做笔记。日期从2005年3月开始,到4月16日结束。
4月16日。
那是他遇害的前一天。
陆铭翻到那一页。
“4月16日,晴。”
“今天又去图书馆了。老苏在等我,还给我留了位置。他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,读过那么多书,什么都懂。他给我推荐了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说这本书一定要看,看了就会明白什么是等待。”
“我问他,你在等谁?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我瞥见镜腿内侧刻着一个字母。我问那是什么,他说,是一个很重要的人,但是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很奇怪。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就是……让人觉得心里发毛。”
“走的时候,他问我,你相信有来世吗?我说不信。他说,我信。因为只有相信有来世,才能等到想等的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可能是看书看的吧。老苏就是这样,总是想一些很深的问题。”
“明天再去找他。他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情,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日记到此结束。
下一页是空白的。
陆铭盯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嗡嗡响。
......
......
上午十点,市立图书馆。
陆铭把车停在老位置,和林音一起下车。阳光很好,门口的法国梧桐投下大片阴影。
他们走上台阶,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借阅台后面坐着的那个管理员看见陆铭,抬眼问:“您好,需要帮忙吗?”
“找苏旬。”陆铭说。
“苏馆长在三楼,需要我通报一声吗?”
“不用。”
陆铭径直往楼梯走,林音跟在后面。
二楼,三楼。
走廊还是那样安静,红色的木地板,一扇扇磨砂玻璃门。
305,古籍阅览室。
门开着。
陆铭走进去。
苏旬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,窗边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。他闭着眼睛,阳光照在他身上,整个人像是画里的人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没有睁眼。
林音从陆铭身后走出来。
“林音。”苏旬看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“林远的妹妹。”
林音的手攥紧了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当然认识。”苏旬说,“你第一天来应聘,我就知道你是谁。你和你哥长得很像,尤其是眼睛。”
林音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是你杀了他?”
苏旬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陆铭。
“你要的借阅记录。2005年全年的。”
陆铭接过来,翻开。
那是一份复印件的合订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登记着借书人的名字、书名、借阅日期。
他翻到四月。
4月1日,《雪国》,借阅人:林远。
4月3日,《老人与海》,借阅人:赵德明——等等,赵德明?那个失踪的老人?
陆铭愣了一下,继续翻。
4月7日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借阅人:孙某某(字迹模糊)
4月10日,《雪国》,借阅人:林远
4月12日,《老人与海》,借阅人:赵德明
4月14日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借阅人:陆铭
陆铭的手指停在这一行。
4月15日,还书——登记人不是他,是“苏旬(代还)”。
4月16日,再借——登记人又是他。
他抬头看苏旬。
“你替我还的书?”
苏旬点点头。
“那天你来图书馆,借了这本书。走的时候忘在阅览室了,我替你收起来,第二天帮你还了。”
“那我4月16日为什么又借一次?”
“因为你又来了。”苏旬说,“你说这本书没看完,想再借回去看。我就帮你办了。”
陆铭盯着他:“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记得。”苏旬说,“因为你借这本书的那天,是4月14日。那天晚上,下了那年的第一场暴雨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暴雨。
4月14日的暴雨。
那天晚上,他在哪儿?
“你想想。”苏旬说,“4月14日晚上,你在哪儿?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暴雨。他记得那场暴雨。那天他值夜班,在巡逻车上,雨大得看不清路——
不对。
不是巡逻车。
他在……
他在图书馆门口。
对。他记得。他在图书馆门口,躲雨。他刚从图书馆出来,书借到了,雨突然下起来。他站在门廊下,看着雨幕发呆。
然后有人走过来。
一个人,撑着伞,走到他身边。
“没带伞?”那个人问。
他转头——
“想起来了吗?”苏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陆铭睁开眼,看着面前的苏旬。
那个撑着伞的人,就是他。
“那天晚上,”陆铭的声音沙哑,“是你把我送回家的?”
苏旬笑了笑。
“对。你站在门口躲雨,我正好下班。我说送你一程,你说好。路上我们聊了一路,聊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聊马尔克斯,聊了很多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开始拼凑那些碎片。
那个雨夜。图书馆门口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一路的谈话。到家门口,那个人说,改天再聊。
然后呢?
然后他第二天又去图书馆还书?还是借书?他不记得。
“第二天,4月15日,你又来了……我们聊了很久,你走的时候说改天请我吃饭。到了4月16日晚上,就出事了。”
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事?”
苏旬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,递给陆铭。
“这是当年的报纸,我复印了一份。”
陆铭接过来。
那是一份2005年4月17日的本地晚报,头版头条:
“城西老城区再发命案,雨夜屠夫第六名受害者身份确认”
下面是一张照片,打了马赛克,但能看出是一个人躺在地上。
陆铭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天,”苏旬说,“你本来要请我吃饭。但你没来。第二天,我看到报纸,才知道你出事了。”
陆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去了医院,”苏旬继续说,“你昏迷不醒,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。我在你床边坐了三天,你一直没醒。后来你醒了,但是,你不认识我了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。
“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,你把那天晚上的事全忘了。包括我。包括我们聊过的那些话。包括你答应我的那顿饭。”
林音在旁边听着,脸色发白。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不找他,告诉他你们认识?”
苏旬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我试过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他,他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我说我叫苏旬,他说不认识。我说我们在图书馆见过,他说没印象。我说你找我借过书,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’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陆铭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那些记忆,那些他拼命想找回的记忆,原来是这样?他和苏旬认识?他们一起躲雨,一起聊天,约好一起吃饭?然后他忘了,全忘了,忘了十三年?
“那你后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要装瞎?”
苏旬看着他,慢慢摘下眼镜。
“因为那三年,我一直在等你。”他说,“等你来找我,等你想起我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你没来。后来我想,也许你永远想不起来了。那我就换一个方式,留在你身边。我看过你的档案,知道你是警察,知道你会查案子。那我就当一个你查案时会遇到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假装失明,因为盲人不会引起怀疑。我每天坐在三楼,等着你来找我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等了十年,你终于来了。”
陆铭听着这些话,神情变得很古怪:
“那4月16日晚上,”他问,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
苏旬看着他,像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出现的人,又像是看一个注定会伤害自己的人,然后慢慢开口:
“4月16日晚上,八点左右,我在约好的饭店等你。等到八点半,你没来。等到九点,你还是没来。我又等了半小时,打电话还是打不通。我开始担心,怕你出事。九点半,我离开饭店,往你家的方向走。走到幸福巷口的时候,我看见你倒在巷子里。”
陆铭的呼吸停了。
“是你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旬说,“是我报的警。我用图书馆门口的公用电话打的。因为当时我吓坏了,不敢用自己的手机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里有一丝悲哀。
“那凶手呢?”林音的声音颤抖,“你看见凶手了吗?”
苏旬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到的时候,巷子里只有你一个人。凶手已经走了。”
他看着陆铭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蹲下来,想扶你。你还有意识,眼睛睁着,看着我。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后来你的手在地上画什么,我以为你想写名字,但画出来的不是字,是一个符号。”
陆铭的手攥紧了。
“什么符号?”
“一本书。”苏旬说,“翻开的两页,中间一个点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图书馆的标志。你画完那个符号,就昏过去了。我一直陪着你,直到救护车来。你在医院醒来,就不认识我了。医生说你可能需要时间,让我别着急。我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——你还是不认识我。”
他垂下眼睛。
“后来我想,也许忘掉我是最好的结果。那个雨夜太可怕了,你忘掉的不是和我有关的记忆,而是和那场噩梦有关的全部记忆。如果我非要让你想起来,等于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晚的事。”
“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。我守着你,守了十三年。”
他看着陆铭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每次来图书馆,我都知道。你每次路过这栋楼,我都站在窗口看着。你破了什么案子,立了什么功,我都从报纸上看到。我知道你一直单身,知道你住在哪,知道你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本书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床头柜上有什么?”
苏旬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陆铭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陆铭接过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沓照片。
从他的床头柜,到他的书桌,到他每天坐的那把椅子。照片的角度都是从窗外拍的,隔着玻璃,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
他的后背发凉。
“你一直在拍我?”
“不是我拍的。”苏旬说,“是我找人拍的。我看不见,但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。每天在干什么,每天在想什么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这十三年,你一直在我心里。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我。”
陆铭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些照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林音忽然开口:“你说你在饭店等到九点半——谁能证明?”
苏旬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说:
“你哥遇害的时间,警方推断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。那段时间,我在图书馆加班。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,保安可以作证,他七点来过一次。八点我离开图书馆,去了和陆铭约好的饭店。所以我根本没有杀你哥的机会。他是我的读者,我们聊过几次天,但我没杀他。”
林音盯着他,眼神里全是不信任。
陆铭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林音,换了我是你,我也不信。但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铭。
“我让你来,不是要你相信我。我是要把那晚的事告诉你。你想起来也好,想不起来也好,都随你。只是——只是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陆铭看着他,后脑勺的疼痛慢慢平息下来。
那些碎片,那些画面,那些被遗忘的记忆,正在一点一点回来。
不是完整的,是破碎的。像拼图,缺了很多块,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。
他记得那场雨。记得那个人撑着的伞。记得车里那一路的谈话。记得约好的那顿饭。
他不记得的,是之后的事。
是怎么走到那条巷子里的。是怎么看见那个人的。是怎么被击倒的。
“凶手是谁?”他问。
苏旬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七个目击者?”
“因为你醒过来之后,一直在说胡话。”苏旬说,“医生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你反复说着几个词:雨、眼镜、书、第七个。后来你醒了,这些话就不说了。但我记住了。”
他看着陆铭,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你为什么会说‘第七个’。后来我查了卷宗,发现雨夜屠夫案有六个受害者。你是第七个——第七个遇袭的人。但你活下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以为凶手称呼我第七个目击者?”
“不是我以为。”苏旬说,“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机。
“你昏迷的时候,我录了一段。你一直在说胡话,我觉得也许有用,就录下来了。后来你醒了,我没给你听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,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第七个……我是第七个……他说的……第七个目击者……”
那是陆铭自己的声音。
十三年前,他昏迷中反复说的话。
陆铭听着那个声音,后脑勺又开始疼。
那些记忆,那些被遗忘的、拼命想回来的记忆,正在一点一点撕开那道封住它们的墙。
他看见了。
闪电。眼镜。血。刀。
那个人回头,对他挥手。
......
......
从图书馆出来,已经是下午。
阳光刺眼,陆铭站在台阶上,脑子里还是乱的。
林音走在他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车边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相信他吗?”
陆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他那天晚上有不在场证明。保安能作证。”林音说,“但是保安是谁?现在在哪儿?当年的记录还在不在?这些他都没说。”
陆铭看着她。
“你还在怀疑他?”
“我一直在怀疑他。”林音说,“从我第一天来这儿开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。
“他说他等我哥聊过几次天。我哥的日记里也写了,他们聊了很多。但是——我哥死的那天晚上,他为什么不去找我哥?为什么我哥遇害的时候,他在加班?”
陆铭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林音看着他,“他说他去医院陪过你。但是医院的记录里,有他的名字吗?他说的那些,有什么证据?”
陆铭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是啊。
证据呢?
他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有证据?
借阅记录是真的。录音机里的声音是他的。照片也是真的——那些偷拍的照片。但是——
那个雨夜里,他到底在不在?
“他说那天晚上保安来过两次。如果能找到那个保安,就能证明他不在现场。”陆铭皱起眉,“保安叫什么?在哪儿?”
林音摇摇头。
陆铭看着图书馆的方向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苏旬说的那些话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缠在里面。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,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。但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“我先送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然后去查点东西。”
......
......
晚上七点,陆铭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堆旧档案。
他调出了十三年前雨夜屠夫案的全部卷宗,一份一份地翻。
证人证言、物证清单、审讯记录、判决书。
每一页都仔细看。
苏旬的名字出现过吗?
没有。
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当年的调查记录里,有一份图书馆员工的询问笔录。被询问的人叫“孙某某”,就是昨天那个老人孙老。他说的话和今天一样:有个年轻小伙来借过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第二天就死了。
但笔录后面,有一段手写的补充:
“据孙某某回忆,此人曾提及,推荐他看书的人是一位‘戴眼镜的年轻管理员’。但孙某某记不清此人姓名。经查,当时图书馆有戴眼镜的管理员三名,均无作案嫌疑。”
三名戴眼镜的管理员。
苏旬是其中之一吗?
陆铭继续往下翻,找到了当年的员工名单。
图书馆,2005年,借阅部,员工共七人。名单后面附着一张合影。
他把合影抽出来,凑到灯下看。
七个人,三排,站在图书馆门口。最上面一排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,穿着白衬衫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那个人,就是年轻的苏旬。
陆铭盯着那张脸,后脑勺又开始疼。
就是这张脸。
那个雨夜里,在闪电中回头的人。
那双眼睛。
那个挥手的人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手机又响了。
“那个保安叫李建国,2006年离职,现在住在城西养老院。去找他,他会告诉你真相。——S”
又是陌生的号码。陆铭看着这条短信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苏旬在帮他。
为什么要帮他?
他放下手机,看着桌上那张合影。
照片里的苏旬,年轻,斯文,戴着眼镜,站在人群中,毫不起眼。
......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