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陆铭给那个号码回拨过去。
关机。
六点,再拨。
还是关机。
七点,陆铭起床,冲了个冷水澡,换上便装,便出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。
但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告诉他:必须做好准备。
......
......
市立图书馆在城西和老城区的交界处,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,灰砖墙,绿琉璃瓦,门口两棵法国梧桐遮天蔽日。陆铭小时候来过,后来很多年没进过这种地方。
他把车停在路对面,看了看表:九点四十五分。
还有十五分钟。
他坐在车里,观察进出的人。早上的图书馆没什么人,偶尔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进去,背着布袋子,大概是来借报纸看的。
九点五十五分,陆铭下车,穿过马路,走上台阶。
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门,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门厅很高,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本市的旧地图。左手边是借阅台,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,正前方是目录柜。这东西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了,都换成电脑检索。
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低头在整理书。陆铭走过去问:
“三楼的阅览室怎么走?”
姑娘抬起头。
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齐肩短发,眉眼清秀,皮肤很白,像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那种白。但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直直的,不躲闪。
“三楼?”她愣了一下,“三楼不对外开放,是办公区和古籍库房。”
“有人说约我在那儿见面。”
“谁约的?”
陆铭看着她:“你不知道?”
姑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摇摇头:“我刚来不久,不太清楚。要不你去问问苏馆长?他就在三楼。”
“苏旬?”
“对,你认识他?”
陆铭没回答,转身往楼梯走。
身后那个姑娘忽然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。
姑娘站起身,绕过借阅台,走到他面前。她个子不高,仰着头问他:
“你是?”她问。
“刑侦支队,陆铭。”
“我叫林音。”她说,“新来的图书管理员。如果你要查什么案子,我可以帮忙。”
陆铭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案子?”
林音抿了抿嘴,没接话,反而问:“你去三楼见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就去?”
“有人约我。”
“谁约的?”
陆铭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到底是图书管理员还是警察?”
林音的脸微微红了红,但没躲开他的目光:“我只是……关心图书馆的安全。”
“那你放心。”陆铭说,“我就是去见个人,问几句话。”
他转身上楼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余光瞥见林音还站在原地,仰着头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,他不陌生。
那是有所图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......
......
三楼比一楼安静得多。
走廊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上嵌着磨砂玻璃,玻璃上用黑漆写着编号:301、302、303……
305,古籍阅览室。
陆铭在门口停下来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十几平米,靠墙一圈全是书架,摆满了线装书。中间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,旁边放着一副白手套和一个放大镜。
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没有人。
陆铭走进去,目光扫过书架、桌子、窗台。他走到桌前,低头看那本摊开的书。
是一本手抄本,竖排繁体字,墨迹已经发黄。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,只认出几个字:甲申、夏、录于——
他的目光停在页边的一个印记上。
那是一枚藏书章,红色的,印着一个名字:苏旬。
陆铭直起身,掏出手机,给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。
关机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约他来这里的人是谁?为什么不来?这间屋子是苏旬的,那约他的人——
“陆警官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铭猛地转身。
苏旬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茶杯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还是穿着昨天的浅灰色衬衫,眼睛闭着,盲杖斜靠在门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陆铭问。
“脚步声。”苏旬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,“昨天在巷子里听过,记住了。警察的脚步声,我刚才说过,很特别。”他摸索着坐到桌边的椅子上,抬起头,脸对着陆铭的方向,“你来得比约定的早。”
陆铭一愣:“你知道有人约我?”
苏旬点点头:“是我约的你。”
陆铭看着苏旬,这个盲人馆长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,但他突然觉得,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“你约我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在查十三年前的案子吗?”苏旬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我这里有一个人,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苏旬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对着门口的方向。
陆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门口空无一人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不太会走路的样子。
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。
他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他站在门口,浑浊的眼睛看着陆铭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陆铭看向苏旬。
“他姓孙,退休前是市立图书馆的老员工。”苏旬说,“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年,比我还了解这里。”
老人慢慢走进来,走到陆铭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你是陆家的人?”
陆铭皱眉:“什么?”
“姓陆……”老人喃喃着,“姓陆的警察,对,就是他……”
他忽然抓住陆铭的手腕。
那只手凉得像冰,手指瘦骨嶙峋,却抓得很紧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老人说,“十三年前,你来过这里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十三年前?我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老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“你借了一本书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我记得,因为那是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。”
陆铭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床头柜上那本书,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借的了。
“你记得我?”他问,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老人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“孙老。”苏旬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“您先坐下,慢慢说。”
老人看了苏旬一眼,松开陆铭的手,坐到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。
陆铭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
他看着苏旬。苏旬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,端着茶杯,像是这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。
“苏馆长,”陆铭说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十三年前的案子?”
“昨天你在巷子里告诉我的。”苏旬说,“你说你在查案子,后来又问了那个失踪老人的事。城西老城区,失踪老人,当年那几起案子,稍微联想一下,不难猜到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约我来,就是让这位孙老告诉我,我十三年前借过一本书?”
“不。”苏旬放下茶杯,“我想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脸对着陆铭的方向,那双闭着的眼睛像是什么都能看见。“十三年前,雨夜屠夫案的第六个受害者,遇害的前一天,也来借过一本书。”
陆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什么书?”
“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”
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窗帘被风吹得鼓起,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。
陆铭看着苏旬,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那个雨夜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:闪电、眼镜、血、挥手……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借阅记录在。”苏旬说,“不过那批老记录前几年整理的时候,大部分都销毁了。孙老记得,是因为那天是他经手的。”
陆铭看向老人。
老人点点头,声音沙哑:“我记得。那天下午,一个年轻小伙来借书,长得很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他借的就是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那本书,名字很长很难读的,我问他怎么借这本,他说朋友推荐的。”
“朋友?什么朋友?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人垂下眼睛,“第二天,我就听说他死了。”
陆铭的手攥紧了。
“这件事你告诉过警察吗?”
“当时我觉得……”老人说,“说了也帮不上忙,反倒显得我多嘴。后来抓到了人,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陆铭沉默了一会儿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连接。
“后来呢?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4月16日,那孩子死了。后来听说你也出了事,我才想起来,你也借过那本书。”老人看着他,嘴唇微微发抖,“那本书,好像挺邪乎的。谁借它,谁就会出事。”
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,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。
陆铭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苏旬在这时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怕的事:
“孙老的意思是,那本书不是普通的书。它是凶手筛选目标的方式。”
陆铭猛地转头看他。
苏旬依旧闭着眼睛,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第六个受害者借了它,然后死了。你借了它,也倒在巷子里。这不是巧合。”他顿了顿,“凶手在图书馆里,他通过借阅记录知道谁借了这本书。谁借,谁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。”
陆铭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那本书后来下架了,”苏旬说,“因为孙老害怕了。他怕再有人借它,再有人死。所以他把那本假书收进库房,对外说丢了。”
陆铭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苏旬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那双闭着的眼睛对着陆铭的方向。
“因为那段时间,”他说,“我在图书馆工作。我亲眼看着那本书的借阅记录——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条讣告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张借书卡背面写着的字:“致第七个目击者——”
原来他是第七个目标。
老人慢慢站起来,走到靠墙的书架前,摸索了一会儿,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。
他走回来,把书放在陆铭面前。
“你借走的那本书,再也没还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后来有人还了这一本,封面一样,但里面印章是假的。我发现后下架了,一直收在库房里。”
陆铭翻开书,问:“那借书卡呢?”
老人摇摇头:“这本书里没有借书卡,被人抽走了。”
“这本书是谁还回来的?”他问。
老人没说话。
苏旬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温和:“陆警官,你有没有想过,你之所以一直做那个梦,一直想不起那晚发生了什么,可能是因为,你忘记了的,不只是一件事。”
陆铭抬头看他。
“你还记得那晚你是怎么到那条巷子的吗?”苏旬问,“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案子?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?”
陆铭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是啊。
他怎么去的?
对讲机里说有人报警,他就去了。报警的人是谁?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那晚的报警电话,”苏旬说,“是用公用电话打的。后来查过,没查出是谁。但有一个细节,电话是从图书馆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的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图书馆门口。公用电话。他来了。他借过这本书。有人替他还回来另一本。他倒在巷子里。
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,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
“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他看着苏旬,声音有些发涩。
苏旬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拿起盲杖,走到窗边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孙老,”他说,“您先回去吧。”
老人点点头,慢慢走出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陆铭和苏旬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“第七个目击者,”苏旬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凶手对最后一个受害者的称呼。前六个,都死了。你是第七个,你活下来了。”
陆铭的手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苏旬回过头,那张温和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。
“因为那段时间,”他说,“我在图书馆工作。”
......
......
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刺眼,陆铭站在台阶上,脑子还是懵的。
苏旬告诉他,十三年前,他刚来图书馆不久,在借阅部当管理员。那几起案子发生的时候,他也被警察问过话,但因为他是盲人,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。
“盲人?”陆铭当时问他,“你十三年前就看不见?”
苏旬点点头:“先天性的,十几岁的时候彻底失明。所以警察问我的时候,我说我什么都看不见,他们就走了。”
陆铭当时没说什么,但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一个盲人,能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吗?
他后来查过,是可以的。有些盲人经过训练,可以整理图书,可以凭借触觉和记忆工作。市立图书馆确实收过盲人员工。
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苏旬约他来,让孙老告诉他书的事,告诉他报警电话是从图书馆打的,告诉他凶手对最后一个受害者的称呼。
这些信息,一个盲人是怎么知道的?
孙老告诉他的?有可能。但孙老怎么会知道凶手怎么称呼受害者?那是只有警察和凶手才知道的细节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陆警官。”
陆铭回头。
林音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刚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看清。一个男的,穿着深色衣服,把东西放在借阅台就走了。”她把信封递过来,“他让我转告你,说你应该看看这个。”
陆铭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本书,翻开的书页上,有手写的几行字。字迹和床头柜上那张借书卡背面的字一模一样。
“致第七个目击者——
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吗?
你还记得我的脸吗?
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?
来找我。
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陆铭的手指紧紧捏着照片的边缘。
他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时间和地点:
“2018年8月16日,下午三点,幸福巷。来,你会想起一切。不来,有人会死。”
谁会死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。没有头绪。
他抬起头,看向林音。
林音正看着他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“照片上写了什么?”她问。
陆铭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着我?”
林音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我认识你。”她说。
陆铭皱眉:“什么?”
“十三年前,”林音说,“我哥死了。雨夜屠夫的第六个受害者。”
陆铭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,看着她那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,脑子里突然想起孙老的话:那个借书的小伙子,长得很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“你哥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林……”
“林远。”林音说,“他叫林远。遇害那天,他二十五岁,刚考上研究生,喜欢看书,最喜欢马尔克斯。”
她顿了顿,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我查了十几年,想知道是谁杀了他。警察说抓到了,是刘强。可我不信。我哥不认识刘强,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人。他遇害前一天跟我说,他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朋友,聊得很开心。那个朋友推荐他看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”
陆铭攥紧了手里的照片。
“所以你来这里工作……”
“对。”林音说,“我要找那个人。那个推荐他看书的人。”
她走近一步,仰着头看陆铭。
“你今天来见的人,是苏旬吧?”
陆铭点头。
“你小心他。”林音说,“我觉得他不像盲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林音没解释,只是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
“我刚才看见他在三楼窗口,看着你。”
陆铭愣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向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。
窗帘在动。
有人刚刚离开。
......
......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陆铭把车停在幸福巷口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和昨天一样,和十三年前一样。
他往里走。
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深色衣服,背对着他,身形瘦削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传来。
陆铭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陆铭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苏旬。
但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,闭着眼睛的苏旬。
他睁着眼睛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陆铭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。
“陆警官,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闪电。眼镜。镜片后面的眼睛。
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最后一道闪电里,站在巷口对他挥手的那个人——
就是这双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叫苏旬。”那个人微笑着,“十三年前,也是这个名字。只不过那时候,我还没学会装瞎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铭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苏旬说,“我不会杀你。要杀,十三年前就杀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陆铭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。
“你是我的第七个目击者,”他说,“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陆铭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只有你,看见了我真正的样子。”
他下意识地摸向腰后。
枪柄抵着掌心,但他没有动。
巷子太窄了。这种距离,刀比枪快。若是对方先出手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苏旬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你的命。我是来提醒你,一些你早已忘记了的事情。”
苏旬看着陆铭的眼睛,慢慢说:“十三年前,你倒在巷子里,我蹲下来跟你说——‘你不该看到的’。”
陆铭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这句话,只有凶手知道。
“你还记得你画了什么吗?”苏旬问。
陆铭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一个符号,”苏旬说,“两个弧线,中间一个点。你想告诉后来的人,凶手和图书馆有关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画得那么认真,我等你画完才走的。”
陆铭盯着苏旬,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出雨夜。闪电。血。眼镜......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苏旬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我想让你想起来。想起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。想起来你手里为什么会有那本书。想起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想起来,是谁让你忘掉这一切的。”
陆铭的眼前开始发黑。
后脑勺的剧痛像针扎一样。
他的手按着太阳穴,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
恍惚中,他听见苏旬的声音越来越远:
“回去吧,陆警官。去找你的书。去找你的记忆。”
“等你想起来的那天,再来找我。”
“我一直在图书馆等你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陆铭蹲在地上,抱着头,大口喘着气。
阳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短短的、蜷缩的影子。
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尽头空荡荡的路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分明看见,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对他挥了挥手。
那个人的脸,终于清晰了。
......
......
陆铭回到车上,关上车门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刺痛正在退潮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洞感。
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个口子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然后,一个画面浮了上来。
图书馆的阅览室,木桌子,旧窗帘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,笑着问他:“你也喜欢马尔克斯?”
陆铭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人是谁?
他想不起来。但那个笑容,那个声音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怎么也磨不掉。
他发动车子,驶向住处。
......
......
晚上七点,陆铭回到自己的住处。
他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翻到书最后一页,查看那个插借书卡的袋子。
里面除了那张借书卡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,叠得很小,塞在最里面。
他抽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你忘掉的,不是那个雨夜。你忘掉的,是我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母:
S。
陆铭盯着那个字母,手指微微发抖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“想起我了吗?——S。”
陆铭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窗外的夜很黑。
图书馆的方向,有一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