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进了伏天，空气黏糊得像锅糨子。张老秃那几根劫后余生长出来的宝贝毛彻底蔫巴了，趴在头皮上，远看跟地图上的等高线似的。
这天傍晚，几个人正凑在老槐树底下扯闲篇，一个穿白衬衫、挎小黑包的小年轻凑了过来，满脸堆笑，开口脆生生一句：“各位叔叔伯伯，乘凉呢？”
大脑袋眼皮一掀，没吭声。马大哈倒是热心肠：“啊，小伙子，找谁啊？”
“不找谁，就找咱们社区最有智慧、最关心生活的长辈们。”小年轻嘴甜得齁人，从小黑包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，“咱们公司啊，响应国家‘智慧养老’、‘健康中国’号召，特意给咱社区送福利来了！”
张老秃一听“福利”俩字，头皮条件反射似的一紧。
“啥福利？”马大哈伸长脖子。
“您瞅瞅，”小年轻递过来一张单子，上面印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，正对着电脑下围棋，旁边一行大字：“智享晚年——‘脑清新’口服液，激活沉睡脑细胞，拥抱智慧新生活！”
底下小字密密麻麻：“专为中老年记忆衰退、反应迟缓设计……富含七大健脑因子……与国内顶尖脑科学实验室联合研发……每日一支，三十天显著改善认知功能，轻松玩转智能手机，网上购物、看新闻、防诈骗，样样精通！”
“玩手机？防诈骗？”张老秃嘀咕一句，想起自己那几千块钱，心里犯嘀咕。
“对呀老爷子！”小年轻眼睛一亮，盯住了张老秃，“您一看就是有见识的！这年头，跟不上时代多吃亏啊。咱这产品，就是帮您跨过数字鸿沟的桥梁！原价599一盒，今天社区推广价，只要299！还送三场线下‘智能手机速成班’，包教包会！”
马大哈有点心动：“真能变聪明？学手机快？”
“那当然！”小年轻拍着胸脯，“我们这是科学！你看这配料表，核桃精华、深海鱼油、PS……啥来着，反正都是补脑的好东西！喝的不是药，是智慧！”
一直没说话的大脑袋，用瓜皮帽慢慢扇着风，冷不丁开口：“小伙子，你这‘脑清新’，有蓝帽帽没？”
小年轻一愣：“啥……啥帽？”
“国家保健品那个蓝帽子标志，健字号。”大脑袋眯着眼。
“哦哦！这个啊……我们这是最新科技成果，走的‘特膳食品’路线，更先进！蓝帽子那套流程，慢！”小年轻反应挺快，“关键是效果！我们好多用户反馈，喝了之后，记电话号码利索了，看新闻不费劲儿了，连算买菜钱都快了！”
“这么神？”张老秃将信将疑。
“实践出真知嘛！这样，今天我做主，再给各位叔叔伯伯一个体验价！199一盒，就当交个朋友，替我们宣传宣传！”小年轻趁热打铁，又从包里掏出几个精致的小玻璃瓶，“来，免费尝尝！感觉好再说！”
马大哈接过一瓶，咂摸一口：“嗯……甜丝丝，有点核桃味。”
张老秃也抿了点，没尝出啥特别。
几天后，速成班在社区活动室开课了。讲师还是那白衬衫小伙，讲得吐沫横飞。可底下老头老太太们，听着“APP”、“云端”、“算法”这些词，跟听天书似的，眼神直发愣。该不会的还是不会，该按错的照样按错。
马大哈倒是坚持喝了一礼拜“脑清新”，问他有啥感觉，他挠挠头：“好像……睡觉踏实了点？哦对，胃口还行。”
至于防诈骗？那天课间，白衬衫小伙又推荐了个“高收益养老理财产品”，说是内部渠道，年化8%，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问，差点又要掏钱。还是大脑袋吼了一嗓子：“上月电视才曝光这种骗局！咋又忘了？”这才把人吓醒。
月底，白衬衫小伙再也没在社区出现过。据说去下一个“送福利”了。
老槐树下，马大哈看着手里还没喝完的“脑清新”，有点郁闷：“这玩意……好像也没让我变多聪明啊？手机该玩不明白还是玩不明白。”
张老秃叹了口气：“我看他讲手机是假，卖他那甜水水才是真。那水水有没有用另说，可这‘跟不上时代就得吃亏’的话，倒是把人拿捏得死死的。”
大脑袋“哼”了一声，把瓜皮帽扣回头上：“啥智慧养老，啥数字鸿沟，话都让他们说漂亮了。真要帮咱，咋不把这手机字调大点、操作整简单点？咋不把那些专门坑老头老太太的虚假链接、弹窗广告管管？净琢磨往咱嘴里塞些不明不白的东西，说是补脑，我看是堵心。”
“人家那是生意。”张老秃幽幽地说，“咱觉得是鸿沟，过不去，着急。人家瞅着这鸿沟，可乐了——正好往里头倒他们的‘神仙水’，管不管用另说，反正钱先赚了。”
马大哈问：“那大脑袋，依你看，这事该咋整？”
大脑袋这回沉默了一会儿，摇着帽子：“整？难。人家打着科学的旗，扛着‘为你好’的枪，占领了‘怕落后’的高地。咱能做的，也就是捂紧钱袋子，任他说得天花乱坠，不掏钱，他就没辙。再就是，真觉着自己‘落后’了，想学点啥，去找政府办的免费老年大学，找社区志愿者，哪怕让家里孙子孙女教，也比信这些来路不明的‘聪明药’强。咱们说出再多的‘整’的路数都没用，这得上面出手。咱们的点子再好，都着不上调。”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。可看看手里越来越复杂、动不动就弹广告的手机，再看看远处高楼玻璃幕墙上闪烁的、看也看不懂的巨幅科技广告，张老秃觉得，自己脑门上那几根毛所剩无几的领地，和心里那片越摊越大的糊涂，怕是啥“药”也治不好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那瓶没喝完的“脑清新”，不知道啥时候，已经漏了，黏糊糊地浸湿了裤兜，像极了这闷热伏天里，一场黏腻又让人憋屈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