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间她长大了,懂得了世间的无奈,也学会了缘与份并非一个词,而是单独的个体罢了,有缘无份世间常有。
二人走在一片空旷的野外,青天白云,芳草萋萋,拂面而来的春风带着清甜的花香,令人舒心。
“你饿吗?”
狸吾走在她的身旁,终于打破了许久的沉寂。
白沐雪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,却傻傻地看着他问:“有肉包吗?”
“要去买吗?附近的小镇应该有吧。”他一如平常那样体贴答道。
“不用了,我只是馋,不饿。”
狸吾见她违心地笑,接着自顾自地走到他的前方,步子轻盈,时不时还哼一些他不知道的曲子。
而他跟在身后,怎么也拾不起一丝笑容。他对她说,‘大小姐只会给人添麻烦’怕是已经被她牢牢记在心里了,这才不接受自己对她有所照顾了吧。
“走吧。”他拍拍她的头,将手架在脑后,这回他走在她的前方。
二人刚起步没多久,突然有两个身影从一旁的矮坡上窜了下来。
“小姐,你怎么在这?我正要去接你呢!
白沐雪看着眼前的红戎鬼和旋龟,这会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?或许她只是太想家了吧。
她在心中平稳了一会情绪,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狸吾,笑道:“这是云牙山的旋龟和红戎鬼。”
狸吾只是简单地扫了一遍眼前的两人,视线重新停在她的脸上:“嗯,那……你跟他们回去吧。”
白沐雪略有些失落,但也不再任性,乖乖地点头。
红戎鬼与旋龟相视片刻,眼前细微的氛围变化是怎么回事?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,却又不能言喻,更不能白目询问当事人,于是只好保持沉默。
沉默地看着自己熟悉的大小姐与一个陌生的妖怪少年依依惜别,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他们从小照顾到大的大小姐吗?
似乎带着陌生的成熟……
转身,他一人回去。
狸吾拾起路边被风吹落的一朵桃花,轻轻将它置于鼻下,淡雅清甜卿入心脾。指尖捻着花根失神把玩,心中萌生一股冲动,想要将它放在小姑娘的髻上,点缀着那一袭秀丽青丝。
徐徐春风从身后吹来,手中花儿被吹向前方,摇摇曳曳,他远远目送。
望着花儿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了他们来时的路上。
狸吾恍然回首,却见小姑娘站在很远的前方依旧望着这边,大概想望他最后一眼,却不想他能回过头。
四目相望,风从她身后一阵一阵扫过,带起宽大的衣袖和千丝万缕的发,随之舞动。
他的嘴边终于为这幅美人画卷勾起一道弧度。
脑中突然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……
像狐狸这种妖怪啊……最喜欢的就是女人的笑容。
只要她笑,狸吾便一定会笑的。
被她救赎的生命,若能活下去,自当要护她周全。
纵然多少牵肠挂肚都不该道明,苦吗?自是苦不堪言。
﹉
又一夜,圆窗边依旧是他望月无言。
窗外是另一少年依墙而立,狸吾正好能透过镂空之间瞥见他的侧脸。
他敞开窗户向外看去,轻声道:“你站在外面做什么?”
“赏月。”他答道。
“我要救出白斯寒,你还愿意助我吗?”狸吾试探一问。
“有何不愿的,人在屋檐下,总该做点什么抵掉借宿租金吧。”铁鼠打趣道。
狸吾听他这样回话,终是宽下心来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他,云牙山也不是没有办法找到蝎九阴。”
“不知道,总觉得还欠一点什么。”
狸吾回的得很含糊,听不懂那一声欠,到底是欠谁的,欠的什么……
“你喜欢她吗?”
铁鼠觉得这是一个最无趣但也是最具挑战性的问题,也是最让人想要掩饰的情感。
‘喜欢’到底是何意?为何狸吾从不肯言明喜欢二字,却做着更甚其意的事情。
“白斯寒?你傻吗?我可不好男风,我喜欢的是女人,丰腴润泽的女人。”狸吾痞痞地笑起来。
铁鼠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一瞬间几乎要握拳冲他鼻头砸过去了,一点也不好笑。
“她都不在了,你也不愿意说吗?”铁鼠耐下心,继续怂恿。
狸吾眉头轻蹙,仿佛在努力回想些什么,半晌才出声:“嗯。”
嗯。
这是一个连字都算不上的音节。
曾经的谎言云散风流,他似乎可以坦然以对。
“那为什么不跟她说,为什么要说谎,否认。”得到他的答案,铁鼠心中悬挂的一丝光亮瞬间掐灭了,若是他也喜欢,便也没自己什么事了。
“因为喜欢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情绪,似乎谈论的是别人的闲话。
铁鼠拿着指节敲了敲狸吾眼前的窗沿,示意他出来。
今夜的月亮明亮硕大,庭院之中不用点灯亦可一览无余。
铁鼠一脸好奇道:“虽说没有义务,但你可否说说理由?”
狸吾不自在地撇撇嘴,这人,何时变得这般好管闲事了?忽然想到什么,狸吾突然笑起来,拍拍铁鼠的肩,力中带着些许歉意。
“我知道你有些喜欢她,但是在她还没喜欢上你之前,我是不会让你随便碰她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,倘若有一日她跑到你跟前说喜欢上了我,你便不再干涉了?”铁鼠假意挑衅。
“自然。”她又不是我的物品,她若心中有你,我又有什么办法呢?
后边的话他没有道出口,心中设想这样的可能性,已是有些不快。
“明明你自己喜欢她?”铁鼠诧异极了,这种心思他怕是永远也弄不明白。
“嗯。”
突然烦透了狸吾的打一鞭走一步的说话方式,铁鼠有将他开膛破肚的冲动,他想要看看狸吾的心,那里边到底藏了多少思绪不得言明。
狸吾闭了闭着眼睛,懒懒地开口:“我不想害她。”
铁鼠皱眉,眼中不解却透露着担忧,自己竟会担忧身为情敌的他?或许自己并不像狸吾心中揣测的那样,想把那丫头据为己有。
或许,铁鼠是希望他们能好的。
狸吾抬头望天,此生若不是为复亲人之仇,为报她之恩,他的生命早已结束,至少他不愿继续行在这无处依附的红尘之中。
“遇到那群灭妖师之后,我就想开了,终有一日,那颗与我的理智、情感紧密相连的莲芯会被他们夺取,到时候若那丫头还待在我身边,我怕我会失手害了她。”
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吧,当我们是死的吗?真到那时候我杀了你便是。”铁鼠讥讽道。
狸吾嘴边始终带着笑,铁鼠的话让他有一丝安慰:“那真是谢谢你了,真有这一天,希望你真的能下手杀我。”
“你放心,我们云牙山也会帮你杀了你的。”
铁鼠和狸吾身形皆是一震,为何他们院子里有这陌生的声音?是谁?
二人连忙从走廊上站起身,开始在庭院中四处寻找。
“别找了,我在这里。”
二人在莲花池边停下脚步,只见那个鹰嘴龟身的绿色物体正吐着泡泡从水中冒了出来,一脸惬意地朝着他们招手。
狸吾想起来这家伙是今日送别白沐雪时候出现的旋龟,为何没有回去,来他这里做什么?难不成是那丫头出了什么事!
“喂……”
狸吾刚开口,旋龟便纵身一跃,带着一身的水花跳到了院子,然后就像是在云牙山一样,擅自上了大宅,将双手枕在脑后躺倒在廊上。
“不用担心,小姐有红戎鬼护送回家,没有出事。”
一下子被说中了心思,狸吾恼羞成怒得想要把眼前这绿色妖怪拧成麻花。而后者对于狸吾不悦的神情,倒是一阵心悦。
“这位小哥,我就稍微借用一下你家的池塘而已,不要这么小气,我一定不会把你对我家小姐图谋不轨的心思给说出去的。”
“喂,你胡说八道什么,我哪里有说过这种话!”
狸吾一脚踩在院中,一脚愤怒地踏上膝高的长廊,那脚力已经把躺在上边的旋龟震得一跃。
但是对于他的恼羞成怒,旋龟选择了无视,依旧眯着眼翘起了二郎腿,一抖一抖似在回应狸吾。
“喂……狸吾,这只乌龟怎么回事?”铁鼠凑近了旋龟,仔细打量起来。
“我哪知道。”
“不要生气嘛,我是来找我家少主的,既然你认识我家小姐,那咱们就算是认识了,我就稍微用一下你的屋子。”旋龟翻了个身,侧卧着,一只手撑起脑袋,眼神略有深意地望着狸吾。
“你少自作主张,谁要借屋子给你用。”
“比起你借用我家小姐做一些乱七八糟的苟且之事,我这算是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呐。”
“你这只绿皮怪,别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好吗,你家小姐我才没兴趣。”
狸吾被他激怒一般,音量不自觉开始演成怒吼,但这也不曾让旋龟收敛一分。
“好啦好啦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”
旋龟伸出爪子对着狸吾上下摆动,那眼神,那口吻是极度的敷衍之意,身旁的铁鼠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“狸吾,看来云牙山的妖怪都是不好惹的,送走了你图谋不轨的大小姐,又来了一个死皮赖脸的绿皮怪。”
话终,铁鼠成了狸吾最后发泄不快的对象,直接一拳伺候他眼窝一圈乌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