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抬手指向窗外蜿蜒水面的方位：“相传这难水里，住着的是条冰龙，咱们这地方，老人说是‘米斯勒’（有冰的地方），夏日水滔滔，冬日便凝作白龙，那冰面裂开的纹路，深幽幽的，泛着青光，可不就是龙鳞？那冰层下曾有龙影游动，搅得河水翻涌如沸，掀起丈高雪浪，只这龙不似中原青龙，乃‘冰龙’咯，但其名绝对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慕容妱澕没听过有这种龙的品种，故事入神，兀自喃喃重复：“冰龙…为何不叫冰龙郡…”忽又问，“那您可曾见过这冰龙？”
掌柜抚掌而笑：“这里各族共居，传说便也杂糅在一处了，大伙儿图省事，还是喊作龙郡，可惜啊，老朽在这水边活了半辈子，没福分得见真身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来了精神：“不过老朽倒是见过一件奇事，那年冬猎，我踩着‘木马’（滑雪板）追一只獐子，追到一处山阴下的冰窟窿，嘿！您猜怎么着？那未冻实的水面上，忽见雾气蒸腾，冻了一层奇特的霜花，盘绕在一块黑色巨石之上，远远望去，竟出一个巨大的龟蛇交盘之象，蛇身缠着龟背，纹路清晰，有人说那是水神显圣，也有人说，是水神借了冰龙的形迹，咱们达姤部的老人更信，那是冰龙与河伯在冰下斗法呢，可依我看，定是那西山里埋着的黑石头受了地气，又被这极寒的冰雾一裹，才化出这般奇景，老祭司却说，那是玄武现世，咱们这地方，上有龙形之山，下有龙鳞之冰，中间再有这玄武之相，倒也不算稀奇了。”
慕容妱澕听得目不转睛，又问：“这‘木马’可是你们北地的神器？竟能在雪地里行走如飞？”
掌柜点头，从案下取出一副木制滑具：“女娘请看，这‘木马’乃用松木削成，底部裹以兽皮，脚上绑了皮绳，便能在雪窠子里追得上獐狍，咱们当地人人冬日凿冰捕鱼，全靠它呢。”
慕容妱澕忆起来时遇见的山岭，确实算得上远山如黛，近河如带，冰面上隐约可见裂纹纵横，恰似龙鳞覆体，她忽然轻笑：“如此说来，这北地的龙，倒比中原的更添了几分烟火气。”
掌柜含笑点头：“女娘所言极是，咱们龙郡的人敬畏自然，这‘冰龙’也好，‘玄武’也罢，不过是先民面对这苍茫天地时，生出的一份敬畏与诗意罢了。”
慕容妱澕听了，不经意间憋着笑，心中暗道：这掌柜的也太实在了，说起话来毫无保留。但她面上却不显，依旧保持着那份优雅与从容，继续询问：“嘿，掌柜的，郡城外的那座殿府，不知是何人的居所？”
红鸿这时也想到了，忍不住插嘴道：“就是啊，哪家痴人会把这样豪华的屋子建在城门外头？这要是打起仗来，敌人一袭，岂不成了砧板上的羔羊？啥都保不住，这不是白白便宜了敌人嘛。”
掌柜听了，脸色一变，身体前倾，微微掩口，做出一个跟当时船夫相似的以掌掩口谨慎动作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位小郎君，可不兴胡说，那里住的可是我们龙郡的郡守大人，在我们百姓的心中，郡守大人可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，一直守护着这一方土地，保我们平安，是我们百姓忠诚的守夜人，最得民心！”
慕容妱澕瞪大了眼睛，一脸匪夷所思：“你们的衙门在城外？你们这里的郡守可是朝廷从中原指派过来的哪家人物？”竟然还是一座大殿？在她的认知里，郡衙门向来是设在城内，以保安全，这龙郡的设置实在是与众不同，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洛阳派来的，若是的话，道出名号便可知悉。
“对呀，你们初来乍到不了解，在我们看来，那边可是最好的位置了，不过我们郡守并非中原人，是本地大贺氏，倒是其母确乃汉人。”掌柜十分坦然，神色中透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笃定，仿佛这城外的郡衙门本就该是如此，汉不汉人的也没啥大关系，为民就好。
慕容妱澕望向云苏：“如今此地尚有大贺氏么？”
云苏轻抵下颌，光在他眸中跳动：“某尝闻契丹旧事，其大贺氏领八部时，贞观年间曾受唐赐鼓纛，窟哥更领松漠都督，赐国姓李，然自万岁通天元年，李尽忠自称可汗举兵反唐，兵败身死，契丹遂附突厥，窟哥受封的松漠都督府便名存实亡。”
掌柜说起现任郡守时，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之情，好像那位大人就在眼前。
慕容妱澕听了，心中对这位素昧谋面的郡守不禁多了几分好奇与敬意。她隐隐感觉到，这位郡守身上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，而这龙郡，也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众人皆未曾料到，在这龙郡竟能遇上如此心怀苍生的一方郡守之故闻，心中倒是有惊叹与敬意，毕竟镇守险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掌柜见大家满脸惊惑，似有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便轻轻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，轻抿一口热茶，润了润嗓子，接着娓娓道来：“那处建郡守府衙殿的地方，正对着咱唤作‘贝尔汗’的白脸山，这是郡守大人亲自挑选的镇守宝地呐，起初，郡守大人本想自己掏钱来建这新衙门，那要变卖祖产的，可咱百姓们哪能答应呀，大家你凑一点，我凑一点，又上奏朝廷请允，从赋税里匀出一部分，再把原先在城中的旧衙门地段卖了，还有一些商贾也愿意出几分还算可观的数目，就这样，所得钱财也都添了进去，如此才把新衙门给建起来的，那府邸一砖一瓦，俱是龙郡民心所垒，只因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，百姓又岂能寒了边疆卫士的心。”
慕容妱澕微微皱眉，还是不明白，歪着头问掌柜：“您说半天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呀，这背后到底藏着啥秘密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