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着那声稚嫩的惨叫,电光火石之间,方玉衡已冲至一片崩毁的断柱残垣。
眼前的景象打乱了他的呼吸:
一头饥饿而狰狞的“吞星幼麟”,深空般的玄黑鳞甲摩擦着岩石,血口大张,涎水滴落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它那泛着污浊红光的竖瞳死死锁定了断柱下蜷缩的一小团身影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,若按现代人间的标准,看起来约莫五、六岁。
粗布裹着她颤抖的身体,皮肤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印,正汩汩渗着血迹。一双惊骇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的野兽。
她身上散逸出纯净的能量,这甜美的气息,勾起了野兽最原始的贪婪。
吞星幼麟一声咆哮轰然扑起,森然的利爪直直抓向那小小的生命...
方玉衡一向静定的身心,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推动着,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!
他知道自己不会武功...
突然,就在这千钧一发间,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!
方玉衡腰间那支[天命记录笔],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晕!
并非刻意的指令,纯粹是心念交感的自然爆发,如挽千钧,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荡开!
刹那间,半空中浮光掠影般幻化出百道模糊的身影!
男女老幼,仙、魔、人、妖、兽都有,面容刻满了生前未绝的执念、遗憾与至深的牵挂!
百影交织,化作一道流转着无尽微光与叹息的透明屏障,挡在了那小小的身影与致命的兽爪之间!
兽爪狠狠拍落!
“轰——!”
屏障剧烈震颤,一圈圈涟漪疯狂扩散,那些执念的面孔也随之剧烈波动,却坚韧得超乎想象!
“呜——!”屏障后的幼小身影露出惊诧的表情,身体蜷得更紧,眼睛紧紧盯着那漫天的奇异面孔。
“以逝者执念化盾?!”
刚刚赶到的范明目睹此景,瞳孔骤缩,失声惊呼。
“这……这岂是常法?!”
他自诩见多识广,却从未、也绝不敢想象,这世间竟有如此奇诡的力量!
就在这屏障争取到的须臾之间,方玉衡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过,冲到了那孩子身前。
范明足尖一点,身如飞虹,挡在那凶兽面前。他目光一沉,手中长剑铮然出鞘,剑锋之上刹那间凝聚起水银般流动的内力寒光。吞星幼麟见猎物被阻,怒啸一声,再次扑来,利爪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劲风。
范明不闪不避,双脚猛然一踏地面,身形却如磐石般稳稳立定。他手腕翻转,长剑横斩而出——“破云一剑!”
剑光如虹,内力凝为一道银白弧月,带着凛冽的破空声,正中幼麟扑来的前爪,幼麟的冲势竟被一剑生生截停,前爪一软,踉跄后退数步。
范明趁势追击,身形如电,剑势连绵不绝。他脚下步伐精妙,每一步都踩在幼麟重心不稳的间隙中,剑锋时而如游龙探海,时而如飞瀑倒悬,剑气纵横间,将幼麟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别杀它!”方玉衡的声音传来。
范明略微一怔,点点头。
“镇岳式!”范明一声低喝,内力骤然爆发,剑身泛起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晕。剑气自上而下劈落,势若千钧,剑锋未至,空气中已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吞星幼麟避无可避,双爪交叉格挡,却被这一剑蕴含的如山内力震得四肢一软,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,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。它挣动了几下,喉中发出不甘的低吼,却一时间难以再起。
范明身形一闪退至方玉衡身旁,气息微喘,却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倒地的幼麟:“它只是被击倒,未伤根本!”
方玉衡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他的双眼,瞬间变得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,平静、慈悲,所望之处流动着一种冰雪融春般的力量——[慈慧眼]!
正所谓:“慈波流眄处,秽土生青莲”!
没有对抗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、浩瀚如汪洋的慈悲意念,无声无息地通过那野兽的双目,同频共振着它的灵魂。
它,被看见了!
“安魂手。”方玉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他轻轻伸出手,掌心如捧朝阳,温暖地轻抚在幼麟那粗糙冰冷的额顶鳞片上。
吞星幼麟身躯猛地一僵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狂暴的凶光从它眼中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,甚至……一丝被安抚后的驯顺。
手掌触碰的刹那,方玉衡闭上双目,一股细微的感知顺着指尖流入心底。他微微一怔——这头幼麟体内并无太多戾气,只有一阵阵空虚的绞痛,是饥饿,是吞噬星辰的本能驱使着它四处觅食。
“原来……你只是饿了。”
他意念一动,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两根“太和灵髓”。灵髓甫一出现,幼麟的鼻翼便微微翕动,目光顿时被牢牢吸引。
方玉衡将灵髓放在掌心,凑到幼麟嘴边。幼麟迟疑了一瞬,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一卷,将那灵髓吞入口中。它咀嚼了几下,眼睛骤然亮起,尾巴也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讨好的、呼噜噜的声音,巨大的尾巴笨拙地在地上扫了扫,卷起一小片尘土。
它那凶悍的竖瞳,此刻竟像温顺的大狗般,流露出一丝羞怯的善意。
方玉衡站起身,抬头望向天空那百道逝者执念屏障,那百张面孔正扭曲着缓缓消散,带着一声释怀的叹息,化作点点微光。
“抚世者,世必抚之。”
方玉衡看着空中奇诡的一幕,抚世化劫功法的尾注浮现脑海,心中仿佛有明镜乍开,一道灵光直透识海。
“你爱护的,终将成为你的护佑。”
方玉衡缓缓蹲下身,他的目光,落在了小女孩那双惊恐却如星光般纯净的大眼睛上。
污秽的小脸,眼眸却蕴藏着星辰般纯净的光芒,伤口的血迹令人心疼。
孩子在他靠近的瞬间,身体猛地一僵。
方玉衡微微倾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那惊惶的眼睛平齐。
“别怕,”他的声音极其轻柔,“已经安全了。”
“吸气……”方玉衡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催眠曲,孩子小小的胸膛,微弱地起伏了一下。
“呼气……”他继续引导着。
“对,就这样。你很安全。”
随着他平稳的引导,孩子终于平静了下来。方玉衡拿出[无垢抚心巾],轻轻擦拭孩子脸颊和伤口。那丝巾所过之处,污血被悄然拭去,伤口也不再那么痛了。
孩子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接触。没有掠食者的贪婪,没有研究者的审视,没有施舍者的怜悯。只有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关怀。
这温暖的力量,冲垮了她恐惧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呜咽,终于从她紧咬的牙关里哭了出来,接着她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扑进了方玉衡的怀里,仿佛那是唯一能躲避风雨的港湾。
方玉衡缓缓抬起手,光芒微闪,一个散发着甜美能量的"甜梦枕"出现在他臂弯。
他将软枕轻轻塞进孩子的怀里,那奇异的触感和温暖的气息,让怀中的呜咽声骤然停顿了一瞬,孩子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这漂亮的软枕,那安抚的微光让她平静了一点。
她把软枕死死地抱在怀里。
紧接着,方玉衡的手中出现一个葫芦,散发着甜蜜奶香——
忘忧醍醐!奶茶迷人的香气在她的鼻尖弥漫开来。
“喝一点,”方玉衡低声说,“甜的。”
甜?那是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字眼。
孩子眼中流露出对甜香的本能渴望,她胆怯地抓住方玉衡的手,啜饮了一口。温热的、充满浓郁奶香和奇妙清甜滋味的液体滑过喉咙,瞬间驱散了喉间的血腥和干涩。
接着,她几乎是本能地抱过葫芦,大口大口喝了起来。
那颗沾满血污和泪痕的小脸,枕着柔软的甜枕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极度的疲惫和这突如其来的安全感,如同温柔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睡着了。
方玉衡轻轻抱起孩子,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安睡的小脸,回想着孩子灿若星光的双眸,一个名字,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:
“小星,以后就叫你小星吧。”
回到营帐,范明生起篝火。
“呜噜噜……”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传来。
那头被方玉衡驯伏的幼麟,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。
它巨大的头颅低垂着,温顺得像家养的大狗,正小心翼翼地用舌头,极其专注地舔舐着小女孩脚踝上一道较深的伤口。它的唾液竟让伤口的血迅速止住,边缘开始微微收口。
方玉衡瞥了它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弧度。
心念微动,一根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灵髓出现在手中,他随手一抛。
幼麟的头猛地抬起,惊喜万状!眼中爆发出无比强烈的渴望的光芒!
它敏捷地将灵髓叼入口中,满足地大嚼起来,粗大的尾巴在身后欢快摇晃着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
“主人!我跟定你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