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鸿不知慕容妱澕言下之意,可凰鹄明白,当下拧着他的耳朵生愠:“红鸿,城主为我们请来中原与靺鞨先生时,叫你多认真勤学,你倒好,不是偶尔偷懒溜去山,就是时有宁练武,总不爱静坐于室,这下好了,出个门,连几个字都不识得。”
“凰儿,我错了,疼……”红鸿的耳朵好不容易从凰鹄手中挣脱,委屈巴巴的的嘟囔,“我本就不是为了城主之位,若不是凰儿要继承,我想着保护你,也与你共同守护葫芦城域百姓,我才不要那么辛苦呢,与阿玛还有额尼在山间小河中自由穿梭,哪个不比干这些快活?”
凰鹄于心不忍,边替红鸿揉揉因冻而被拧的更红的耳朵,边对慕容妱澕轻言:“红鸿也是很好的,我们的武艺相辅相成,失了另一个的配合,力量亦折损过半,而且山野河流迹象错综,他倒是比我更懂得方向。”
慕容妱澕瞧着说此话而面泛红晕低头的凰鹄,再看因闻言凰鹄夸赞而眼凝柔情的红鸿,她受不得二人之间的你侬我侬,顿时双眸望天。
云苏原是但笑不语,不经意一瞥,笑声戛然而止,遂眯眼细观:“这字确实难,还真是怪不得红鸿兄弟。”
慕容妱澕侧目:“苏苏何出此言?”
云苏指向那几个字:“这几个字,数少而该贯,应是契丹文。”
众人方再观此殿。殿侧,一艘桦皮船倒扣为祭台,檐下挂熊头骨,齿嵌赤珠,门缝内透出宝石“卓碌”之微光。
“契丹文?”慕容妱澕退步细审,“端看此雪山孤殿规制非官非寺,倒似私筑的玄坛。”
众人心中虽觉蹊跷,但皆知如此好看且神秘的地方,多半是私人场所,并非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入,且现下风雪催迫。于是,大家强压下心中的好奇,终先转身奔进了郡城内。
在水上漂泊不少时日,又骑马跨越山岭许久,众人都是风尘仆仆,而慕容妱澕早已受不住这旅途的劳顿与衣衫的旧软,自然要先去成衣铺子挑选几件合身的新衣。
走进成衣铺子,便可见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当地传统服饰。
慕容妱澕与凰鹄皆选择换上当地女子相似的冬装,即靛蓝色麻布长袍,当地人称为“德力”。此袍形制颇异唐装:立领右衽,腰身直筒而下,竟无束带。领口与袖缘外覆江淮商队带来的稀世绸缎,当地匠人称其为“经雪缎”,是以银灰丝线锁绣卷草纹,此纹蜿蜒如难水解冻时的冰裂绵延,亦配冰层下暗涌的河水形态,象征族群生生不息,谓之“生命之流”。
袍内暗衬鞣软的鹿皮里子,臃而不肿,寒风吹不透;外罩的坎肩名“奥勒情”,二者合意为“水上羽”。慕容妱澕那件朱红缎为底以金线盘出水波纹,随袍摆翻涌恍若江河奔流,以月白绸为面,斜襟缘边嵌有难水流域所产的玛瑙与蜜蜡,缀以银丝。凰鹄则与其相似,却以素雅为魂,袍身月白,水波纹换作合欢花,暗合其名曰姊妹情深,坎肩便改用银线绣飞羽纹。
二人皆未束腰带,任袍服自然垂落,既承袭了当地人“外缎内裘”的装束传统,又因江淮绸缎的稀缺性,还有足蹬以冬季狍腿皮毛朝外缝制的“奇卡米”皮靴,踏雪无声,让二人瞧着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雍容千金,商量着要去雪林中嬉戏奔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二人耳畔:凰鹄耳下是鸿鹄银坠,翼尖缀以绿松石,更显清冷气质;慕容妱澕悬一对玄铜錾耳坠,錾足纤毫毕现,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玄黄绿晕。
男人们的装束倒是以实用为先,现下已然身着“哈日密”皮袍(意为“冬日铠甲”)。此袍长仅及膝,以秋末冬初猎获的狍皮鞣制,毛向朝外短而密,既能挡风,又因狍皮天然的灰白色与雪地融为一体,最适合做袍面。
云苏襟缘绣刺灰蓝色云纹,袍摆处的云头连绵如岭山脊线,仿佛将群山穿在身上;红鸿选肩头展翅、袍摆饰飞羽纹的,取鹰隼巡天之势,显出少年猎手的锐气。二人腰束牛皮革带,左悬火镰袋,右挂獐皮烟囊,已是十足的猎户装扮,只是那顶护耳裘帽压得太低,几乎遮眉,本为防风,却因他们年纪尚轻,反衬出少年人故作老成的稚气。
一位买衣的客人笑言:“后生,毛朝外的袍子该大风雪天穿,今儿个晴寒,该穿毛朝里的才对,裘帽压眉的少年,不是真猎手,便是想当猎手的愣头青。”这位买衣的客人便拿了一双暗藏玄机的皮靴续道,“此靴底纳三层狍皮,中间夹以干草,踏雪时无声无息;靴筒高及小腿,用鹿筋抽紧,既能防寒,又方便在雪林中攀爬,正是猎人接近猎物的秘技。”
云苏瞧着是这么回事,就选了靴面上绣着波浪纹的,红鸿则挑回纹的,前者象征江河,后者寓意循环,与女子袍上的自然意象形成鲜明对比。
当地人初见二人装束,皆暗自惊叹:慕容妱澕的朱红金线,像极了冬日里燃烧的篝火,日光照耀下,温暖热情;凰鹄的月白银绣,则如雪地上初绽的冰凌花,绸缎袍在风中轻扬,像两片飘落的云。而云苏与红鸿的皮袍,虽看似与普通猎户无异,却因如岩石般沉稳,任寒风呼啸,自岿然不动,加上腰间挂的火镰袋与烟囊——前者用于生火,后者盛着晒干的野薄荷——显出他们既懂生存之道,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致。
四人如此装扮,出门在外时,倒容易叫人多生几分尊重。
成衣铺掌柜乃是一位鬓发霜霜的本地老汉,见有贵客登门便笑嘻嘻:“列位客官,且尝个‘难水金钏果’润润嘴,此乃是我们豸岁貊北境特有的珍馐,还有蜜渍的,老朽观诸位客官虽风姿卓绝,然口音陌生,想必并非岭北人士,可是初临敝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