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远望去，就如同一张巨大的白脸悬于天际，只是这张脸却毫无生气可言。山口裂痕纵横如唇齿微张，静默中透出噬人的寒意，四下荒芜至更像是一片死寂，没有青草的摇曳，连枯草亦罕见，没有鸟儿的啼鸣，没有花儿的芬芳，甚至一丝微风都没有。与这白脸山相比，那官道上偶尔飞奔而过的车马踏雪绒碎冰，反倒为这条道路增添了几分人烟生机。
慕容妱澕双手抱胸，嘴角微微下扯，带着几分洒脱与不屑，调侃道：“瞧这白脸山，莫不是天生为了防风而用？冷冷清清，毫无趣味，还不如那官道旁的小径热闹。”她瞧见那里还有一个人影走过。
然而，话音未落，半路上却刮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风雪。那风雪来得如此突然，如此猛烈，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席卷而来。狂风呼啸着，如同一头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；雪花漫天飞舞，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，割得人脸生疼。
原本清晰可见的道路，居然也在此时由卧榻的青龙变为乱舞的万千银蛇，霎时吞没路径，让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，丈内得人影皆难辨，众人只觉眼前四周唯余混沌惨白，完全失去了前进的方向。
云苏眉头紧锁，拔剑插地稳身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沉声道：“这风雪来得邪门，绝非天然！大家小心为上。”
凰鹄与红鸿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，目光如炬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。而慕容妱澕，完全没了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，满脸只剩下凝重之色。
慕容妱澕忽地身形一闪，如鬼魅般横亘在前路之上，双臂一展，将众人去路拦住，朗声道：“风雪确系有异，大家且先驻足支撑，容我片刻工夫。”
言罢，她神色一凝，自怀中取出那支闻名遐迩的灵溪长毫。此毫浸于仙溪灵泉之中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乃，亦经高僧以佛法加持，刃锋刚柔并济，蕴含着无穷灵力。
风雪忽如狂椽发怒，天地尽白。
慕容妱澕并指如握虚笔，自笔边捻下一茎毫丝，她悬腕若虚沉垂肘，中锋持毫，飘逸内含一股凌厉之气的姿态，竟与琴弦同出一理。昔年吴道子以毫丝入画，能引真龙破壁；周昉改良游丝描为琴弦描，线如韧弦，可绷绢帛。如今她融二法于武学，以气运笔，以丝凝毫，创此“画魂引”！
但见她双指捻毫，气贯指尖，轻诵：“天地为绢，毫颖探引。”
毫丝陡然挺直如弦，应声而起，并非直射而出，乃如画家悬腕运笔般，携中锋突进之刚劲，所过之处，风雪竟为之分浪，仿佛有一支无形巨笔在虚空画帛上勾勒出中锋线痕，实则是风雪中一道平直刚劲的轨迹，撕开幕障疾射而出。此时若有当地猎户观之，定会骇然以为是萨满祭山以马尾系彩帛射入风雪，在请神示途。
片刻，毫丝携寒潮回旋。
慕容妱澕双眸微阖，睫上凝霜微颤：“前方冰凌塞谷。”
她收毫入怀，双手缓抬起势，腕转如画师提推调墨，竟是以身为笔、以臂为锋，在空中作起画来。忽而掌缘侧扫，空中灵力迤逦如游丝，线细而绵长。旋即腕势骤变，改侧为悬，灵力轨迹顿转平直刚劲，仿若笔下仕女裙裾垂弦，将漫天水汽“勾勒”成形。
慕容妱澕清叱一声：“雪帛垂纹，破！”
此番掌劲震颤如笔锋提按，指尖每划一寸，便有三颤，每一颤皆催生一层冰晶，可谓颤颤生纹。风雪与灵力交织处似妇人机杼上的经纬，渐次凝出亿万玉白色冰粒，大如稷米，松脆易碎，漫天雪霰随其手势重新排列，原本混沌的风雪渐次化为无数细密冰丝，垂垂如丝裙褶皱。
刹那间，“天神撒粟”令原本狂暴的风雪，生生缓降成凝态降水。风雪虽未全止，却已从无序肆虐变为有序垂降，化作万千平行垂落的冰丝帘幕，每一道都笔直如泛着幽蓝光泽的绵密琴弦，在风雪中蚀开一片路径。此景，正如天地泼墨间渐次晕开的《寒林栖霰图》。
“开！”音落处，霰幕蚀开一径，虽仍朦胧如生宣渗墨，然驷马并驰已不在话下，慕容妱澕便稍微收法调息。
众人见状，心中皆暗自惊叹慕容妱澕的神奇武功，以往可见有‘以舞通神’的古法，没想到还可见到如此武学化用。然当下不再容人迟疑，便只好先继续在风雪中前行。
此时，温度骤降，寒风如刀，割得人脸生疼。一只同样被风雪覆盖的乌鸦，孤零零地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，发出“呱呱”的刺耳叫声，随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众人越过山岭支脉末梢的西麓坡，见到前方松林豁缺处，隐现赫然矗立着一座黑瓦木殿。
其制甚异：非官廨之恢弘，非佛寺之对称，倒似依山就势而筑的私祠；殿顶积素厚逾尺，如戴银冠白毡帽；檐角铁马悬冰凌微有轻摇，风过作碎玉声；最奇者，周遭十丈内竟无雪迹，露出黑褐色冻土，大约有燎祭余烬之气，就像若隐若现地藏于樟子松与落叶松混生的林间，如梦踏入北地仙灵之境。
近观之，殿墙乃似整根落叶松木叠垒成“木刻楞”，栉比鳞次。壁面浮雕累累：有熊人立，掌托日月——方才食饼时便听得有人谈论，并尊此称“老爷子”的圣兽，传为萨满始祖化身；有七叉驯鹿，角栖神鸟——合水神坐骑与“阔力”展翅欲飞的神鹰目光锐利之象；更雕连环狩猎图，箭矢轨迹皆呈鼓纹漩涡。雕工朴拙而气韵沉雄，冰雪沁入木纹，反使图腾恍若呼吸。
殿门紧闭，本不愿多此一举去打搅，然红鸿心生好奇，便到跟前掸去门楣浮雪，露出四个阴刻小字，蹙着眉头挠后脑：“这是什么字？”
慕容妱澕对着凰鹄笑言：“凰鹄，我在思考，葫芦城城主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