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妱澕觉得“绿锦”恐怕非人间经纬所织，她想起曾在古籍中看过，对于某些地域而言，青蛙在某些志怪传说中是灵物的化身，能通阴阳，知未来。此人如此张扬地穿着违制的绿色锦缎，又在这怪异的时刻出现，定有蹊跷。
然红鸿却轻嗤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，言道：“什么洛阳绿锦？不过如那池中青蛙，徒逞口舌之能，盲目攀比，爱逞能吹嘘罢了，瞧他那一身装扮的袍子，斑驳青黑，倒真与青蛙有几分相似，活似只冻僵的蛙精。”
“青蛙夸口便是此理，尤其是那双蓝眸，恰似寒潭幽光，白肤仿若霜雪覆面。”云苏深表认同，抱臂斜瞥那人背影，“若是再披张青碧荷叶，不知底细之人，倒还真会叫他扮个那传说中的青蛙王子唬唬孩童。”
这位被戏称为“青蛙王子”的绿锦袍者，倒也有趣得紧。临走之时，竟抛钱币在摊上大肆采购，买了许多烙苏子饼，是个阔气的“蛙袍商人”。
难水津渡西侧，若一幌子书的“炙饼”食铺前围客甚众，但见鬓发斑驳的中年——人称“苏莫阿玛”（饼父），正于案前正将灰褐色的荞麦面与温乳揉作，经卧面三刻，如此瞧来，那柔韧面团已成，接下来覆以麂皮醅着。
店家之女跪坐铛前，取卵石色小籽一掬，倾入陶铛，。以松枝慢火煼炒，噼啪声中，霎时异香骤起，似松针混着野蜜，又带三分辛烈，盈满铺面。
慕容妱澕下意识脱口：“好香啊，也不知烙的什么饼。”
云苏闻香思索：“是啊，好熟悉的味道，似乎在哪里接触过，可想不起来了。”
邻桌一位本就在吃着烙饼的客人好心搭话：“那是苏子烙饼。”
“苏子？”云苏恍然大悟，“我记起来了，这苏子观其形，卵圆如粟，网纹似紫霞，必得炒至焦香方能入馅，否则便失了"解寒咳"的药性，此物生于此地西北浅山与东南平野相接处，五十六条河润之，黑土腐殖养之，无霜期不过百余日，然日照足、温差大，反令籽实油性饱满，药气内蕴，偏生得这般辛烈脾性。”
客人捧饼颔首：“小郎君有见识，制其火候要似冬猎设伏——铛烙初用文火，待饼皮泛金再转武炙，如此方得外脆内润，苏子性温，能解寒咳；荞麦耐饥，经宿不硬，趁热食之，可驱寒湿，冬猎入山，怀揣此饼，纵风雪封途亦不惧，契丹商队过此，常以貂皮换饼数十，谓可治舟车晕吐；汉地郎中亦来细问苏子药性，录于方书。”
话语间，摊主将面团揪成剂子，少女已将部分炒苏子碾粉，混入鹿油与饴糖调馅。包制时，摊主指尖翻飞，填馅收口，压作圆饼，饼坯贴铛即滋响，而边上的铁铛上须臾两面已然绽开琥珀色饼花。
大家闻言，直流口水，便派了红鸿前去购买，待归来时接过咬下，外层荞麦皮焦脆微苦，内里苏子馅烫舌辛香，混着鹿油荤润、饴糖清甘，更有一种山林野气贯冲鼻窍。这方寸之间的酥脆甘辛，原是依着山川时序生长出来的。饼香愈发浓烈，恍惚间，可见大岭坡地上，紫茎苏草在秋阳下摇曳，妇孺挎篮采收，水畔石臼声声，千年食俗便在此一饼中薪传不息。
不多时，慕容妱澕一行人亦饱餐完毕。他们与那“青蛙王子”恰巧同路，只是那“青蛙王子”步履轻捷几近踏雪无痕，然脚步匆匆，行走如飞，前后不到片刻工夫，便已没了踪影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，很快又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掩埋于道旁枯林。
不过慕容妱澕一行人在吃食过程中也了解了此地。
据驿卒与旅人所言，此处有室韦故地、达姤旧疆、貊北之地，今称作豸岁貊北境。此地群峰长冬永冻，可谓终年积素，寒雾锁谷，却有仙鹤鹤栖于雪线之上，羽白如琼，顶赤似血，乃山神坐骑，当地人尊为“山神之使”。
竟然还有本地的另一野老相传：岭巅有鹤尊，单足立于万载玄冰之上，三载一换足，每换足时，冰裂山崩千丈痕，声震百里，诺敏河为之逆流或成瀑，故老相诫，惊鹤者必遭暴风雪噬魂。故往来商旅行此处者，多效仿古礼，每至山口，必以鲜乳洒祭，悬五彩布于松枝，献稷米于冰台，祷曰：“白鹤稳伫，天地宁肃！”——此乃古谚，译作中原普言即“鹤尊稳立，天地莫惊”。
所幸冰橇驿夫与山货铺主皆面带喜色，抚掌慰：“去岁秋祭，此冬未逢甲子换足之期，萨满已卜得鹤尊安泰，客官宽心。”
然慕容妱澕一行实无暇深究神异：方才船夫亦有提醒“北风将至，冰凌将塞江道”，本就被其坚驱登岸的众人，现在总算松了口气。此间隆冬，难水漕运皆依官定程期，每旬仅两班舟楫往返水间，若错过今日，便须在这冰封渡口苦候不知几何。
离开摊铺不远，便是那宽阔的官道。官道蜿蜒向前，如一条墨青色的巨龙卧于大地之上。而在官道的不远处北面，便是白脸山的山口。
那山口又宽又长，仿佛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，看似在热情地邀请人们进入，可不知为何，众人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抵触之情。或许是那船夫临行前一句“莫要往北”的告诫，在大家心头种下了疑虑的种子；又或许是这白脸山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，但见暮云低垂，雪霰渐密，远处雪山苍茫如巨兽蛰伏。兴或一鹤影如寒风掠空而过，清唳穿透寒雾，竟似远古山神的叹息，提醒着这片土地永远属于严冬与传说，让人望而却步。
白脸山山底呈漆黑之色，就像是被浓重的墨汁浸染过的铁铸一般；而两边则覆盖着厚厚的白雪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格外刺眼的光芒，生怕人瞧不见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