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还合牛乳烹煮，那就叫奶米茶了，夏暑时以井水镇之，可佐山丁子野果；冬寒则热饮暖身，常配手把肉、稷子饭待客。”大娘忽指东南笑，“若往华亭县地面，那里百姓亦有此法，却以稻米代之，虽清甜却失浓郁焦香之髓与稷子特俗香气。”
慕容妱澕早就饥肠辘辘，听了路人的讲解，更是控制不了三尺垂涎，自然要上前点一碗尝尝。
彼时，有戴骨镯的少女蹲在火塘前焙炒，腕间银饰叮当，她正将一捧似金粟蒸透的稷子米倒入铁铛，铺在铛底，木铲轻翻间，米粒渐呈焦黄，噼啪作响。旁有老妪提铜壶为稷子米倾入鲜乳并清水，霎时白雾翻滚，焦香与乳香拧作一股暖浪。铜壶边还继续蒸着陶甑。
每人捧着一碗，可见米粒悬浮如星，乳汤凝白若玉。近前一嗅，果真稷子饭的谷香与茶香缠作一团。
慕容妱澕在寒风中饮一口，不免赞口：“阿婆，你们的奶米茶，确实自喉至腹俱暖，恍见漫山稷穗摇曳，牛羊散牧坡前，竟是一盏茶中藏尽农耕游牧二界天地。”
老妪闻言，不可谓不欣喜笑叹："稷子米是黑土地之金，原本荒年也不轻食，当年节度使宴唐使，献的便是这茶，如今我教孙儿制法，待她嫁去山北，也好教夫家知晓咱们的待客之道。"
说话间，雾气漫过难水，云苏抬头望向旁边的小食铺，便问老妪：“阿婆，那家铺子做什么营生？好像有鱼有肉，这么早便吃上肉和汤？”
商贾已灌满三皮囊热茶，铜钱叮当落入陶罐时，老妪恰好听得云苏问询，随意抬眼便可回答：“我等族裔素有“马背民族”之谓，纵冰封江面，驭马依然如履平陆，腊月下旬，部族男子多入山冬猎，女子则帮忙持貂皮、鹿茸等山货至埠头市易，换些盐铁布帛等日用，那鲤羹所用鲜鱼，正是晨间凿冰新捕。”
寒风掠过市集，却吹不散茶汤氤氲的白气。这样的设置，就如同半山腰设立的驿亭茶馆一般，即便只是过路的船只，船上的客人也会被这诱人的香气吸引，停下来买上一些吃食，喝上一口热奶米茶，歇歇脚。
慕容妱澕一行人就如此安稳的在这热闹津渡落了座。为了方便顾客，两个摊子常常巧妙地搭在一起，桌椅共享，摊主们各赚各的钱，互不干扰。正巧今日是赶集日，津渡格外热闹，人群熙熙攘攘，嘈杂的交谈声、叫卖声交织在一起，还有闲聊谈资供人消遣。
人群中，有人高声炫耀自己身上穿的蜀锦，那蜀锦色泽艳丽，图案精美，如同一幅沾染荧光的画卷，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；有人则披着苏绸，苏绸质地柔软光滑，如云朵般轻盈，随着微风轻轻飘动；还有人说自己的衣乃是广绣，广绣针法细腻，针脚均匀，绣出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，隐约可见其会从衣服上飞出来一般。
最后，有一锦衣者更是引人注目，忽听他扯着嗓子扬声道：“我这身可是洛阳绿锦，寻常人见都未见，乃某千辛万苦方得。”
众人皆被他的话吸引，纷纷侧目。只见他身上所穿的衣衫，外层是那绿色的锦缎，虽然袍服泛着似有若无的荧幽光挺赏心悦目，可这绿色却有些怪异，衣面散落不规则的黑斑，如同被墨汁溅染了一般；內衫面是白色的，光滑如镜，无一丝斑痕。
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起，家中还有黄绿、深绿、灰绿、灰褐色等各种颜色的锦缎，周遭船客皆啧啧称奇，唯慕容妱澕与云苏不语。
慕容妱澕不愿压抑心中满满的疑惑，微微皱眉中，看向小食棚的店家老夫，抱拳问道：“店家老爷爷，此人您可认识？瞧他这穿着打扮，莫不是官员？”
在大唐，服色制度有着严格的规定，绿色虽不是高官的服色，但终究乃朝廷命官的规制，平民百姓尚不可随意穿着，更遑论商人，否则便是违制之举。《唐律疏议》有定，背服饰礼制的行为将被处以杖刑一百。这一处罚适用于官员和平民，无论是擅自使用超越自身品级的颜色、纹饰，还是私自纺织和穿着高级绫锦，均在严惩之列。
店家老夫先点头，而后又摇头，脸上带着一丝为难。
凰鹄见状，柳眉一竖，再次追问道：“究竟是与不是？店家老爷爷莫要含糊其辞。”
店家老爷爷无奈地搓手，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女娘说笑了，我只是做个小本生意，津渡南来北往，可无论在这里如何往来的，都是客人，穿啥的都有，这位客人倒是常到我们这边光顾，偶尔来我这里吃点东西，多数时候是在饮子铺喝茶，他人安知晓这许多事，不过我觉得他倒不像是官员，可能是个行脚商人吧，绿袍……唉，猎户都知非庶民可穿，官府都管不住，小老儿可不敢多嘴。”
慕容妱澕听了，心中更是纳闷。灰色与褐色的衣物倒还好说，可这绿色，在本朝是有着特殊意义的，商人僭越穿戴乃为重中之重的罪罚！她不禁怀疑自己出来的日子久了，京都的流行风向标或者天朝变了，亦或是边陲之地已无视礼制？还是此人背后另有依仗？
不只是她纳闷，与云苏交换眼神时，也发现他觉得此事不对劲，已然微微眯起眼睛，警惕地打量着周围。
此时，冬季下旬的难水，寒雾愈发浓重，水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，确实偶尔能看到此地的渔猎者路过，他们在冰面上凿开冰洞，下网捕鱼。
正疑窦丛生，突然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一只青黑斑纹的冻蛙从树上掉了下来，不偏不倚，刚好落在慕容妱澕与凰鹄中间的桌案上位置，那蛙背斑纹竟几乎与商人衣上黑斑如出一辙！
这青蛙在寒冬中出现，本就十分怪异，慕容妱澕心中一动，细细思索此人所言“绿锦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