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夫把竹篙往甲板上重重一跺,大声说道:“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,我好心提醒你们,你们居然如此倒泼脏水污蔑我,既然你们不信,那就自己去吧,诸位自求多福罢!”说罢,便立马将慕容妱澕几人赶下船,然后,他居然还抄起缆绳猛一甩,令舟身倏忽离岸数丈,就怕几人再上他的船,临了还立在船头怒哼。
眼见舟影执意远去,众人亦觉不便强求。
凰鹄冷笑一声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右手如灵蛇探出,施展出她的独门绝技“老虎手钳子”。只见她双手的指尖如钳,瞬间精准钳住了红鸿的耳朵,轻轻一调,角度一拧,他疼得跳脚,耳根瞬间红透,直让他“哎哟”连篇的呱呱叫起来,那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青蛙。
云苏见了,偏头抿嘴憋着笑,肩膀微微颤抖。慕容妱澕与冰郎则是不管不顾地叉腰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参与周遭的热闹,在水面上回荡,为这神秘而又诡异的水域增添了一丝别样的生机。
慕容妱澕依《水陆行程图》所绘细观,其示下一程当循难水方向而行进,恰恰有一段路程就是要往东去。不过众人倒谨记船家告诫,于近处寻得一驿畔的逆旅,赁鞍具齐备的骏马数匹,好续往踏途。
时值冬月,朔风凛冽。众人便在逆旅中稍作休憩,向店肆主人打听前路情形。
逆旅主人乃本地老者,言谈间颇知山川风物:“客官且看东北方向,约莫二三里处,有难水的一条岔河,沿河两岸,山岭连绵起伏,夏时有金色沙滩和浓绿松林,乃此地部族游猎胜地或百姓野游的好去处,今已冰月下旬,虽值隆冬,仍旧依稀可见金沙覆雪,苍林挂晶,亦别具清寒之趣,如今时节,这水面便结了坚冰,然沿冰道东南行,不出三日可达难水津渡。”
正说着,又一位当地老者路过,听到众人交谈,便又遥指西北云雾深处,搭话道:“彼处有山,我族称‘马岭’,中原言‘唯骏马可越之岭’,其地乃大岭与松野平原交汇之处,可谓地貌多变,自西北向东南渐次低缓,最高者瓦西格奇山,耸立如屏,传说高约二百丈,山中多宝,有黑熊、紫貂、驯鹿隐于林莽;可食之蕨菜、稠李子逾二百种;黄芪、赤芍等药材俯拾即是,昔年室韦、达靼乃至旧时的契丹族人皆赖此山生计。”
众人听闻,对此地又多了几分了解,吃了店家的片白羊肉,休整片刻后,遂翻身上马,沿着冰道,朝着难水码头继续前行。
腊月将尽,难水周遭果真冰雪封凝,玉沙覆岸,江面凝冰厚数尺,偶有冰裂如雷之响,寒雾如素绡缠缚江面,两岸雾凇挂枝,雪覆桦林似玉树琼枝,恍若瑶界。然此即便为安东都护府所辖,是室韦、契丹与达靼交汇之地,虽相对中原而言人烟稀疏,却自有一番市井生气。
此地野老相传颇多:有言江中“穆都日”(水神也)时或显灵,亦疑深潭处有其灵怒则搅动江水,夏时波涛汹涌,冬则冰裂水涌;或道山林间“白那查”(山神)庇佑,赐猎丰饶,亦惧密林间隐生怪,愠则迷途困旅;亦有雪野之中的“乌顿格”(狐仙)作祟,迷惑行旅。此等异闻,流传甚广,为这苦寒之地添了几分神秘色彩,也多几分意趣。
然则,诸般传闻,竟未尝妨碍津渡江埠之喧阗。
但见冰封江畔,当地渔者身着皮袍,驾着马爬犁,于冰面凿洞下网捕鱼,呵气成霜;皮货商贾携貂皮、鹿茸,支摊列裘,交易于市,吆喝声融着羯鼓;驿卒驱马拉橇匆匆,冰辙纵横如织。
岸上逆旅酒旗斜挑,炖鱼之香漫出毡帐,混着马粪与松烟气息,便是边地特有的生机。盖因戍卒、商队、猎户皆需此路往来,各色人等,汇聚于此,或为生计,或为使命,皆在这冰天雪地中寻得一份温暖与希望。纵有精怪之说,终不抵热汤一瓮、粟米半升之实。
老妇笑言:“山神水灵亦需香火,人畏之而敬之,敬之而共处,何碍营生?”
津渡旁正闹热,食摊栉比。食摊间一角,饮子铺前支着口乌黑铁铛,老妪正执木铲铛中煼之,焦黄米粒噼啪作响,焙米之香杂糅乳腥,裹着白雾翻滚升腾。
有契丹商贾驻足,裹着狼皮大氅呵气:"阿婆,这茶怎的这般香?"
老妪掀开铜壶盖,乳白汤色若玉般流淌:"此乃‘敖苏莫’,需经三蒸三晒方得此香,夏暑井水镇之,冬寒文火慢煎。"话音未落,壶嘴已涌出热浪,惊得商贾后退半步,“客官且看,这奶是今晨现挤的。”
忽闻马蹄声碎,三五个鬓插雉羽的本地少年驭马而来,马蹄铁敲出清越声响。领头少年甩鞍下马至旁边的小食铺子,将皮囊中野猎肉掷于案上:"爷爷,今日冬猎得两头獐子!"
"好孩子。"小食铺子的老夫便到老妪的饮子铺舀起一勺茶汤浇在肉上,递到孙儿面前,"这奶米茶配手把肉,自喉至腹俱暖。"转而又对商贾笑道,"客官若往华亭县去,可要尝尝他们用大谷变体煮的茶,那也是个好味道,我倒觉得终究不如咱们黑土地的稷子米劲道。"
这两家是最东首铺子,慕容妱澕一行人只是路过近前,就闻得异香扑鼻,并非独有乳的浓郁之味,更有一股焦煳米香杂糅其间。
慕容妱澕闻着,忍住垂涎便询问邻边站着的大娘:“大婶子,他们在说什么呢?”
大娘打量慕容妱澕几人,眼下明了几分:“看几位的装扮和听你们的口音,该是外乡来的客人,故而有所不知,那老妪铺子卖的正是我们本地特有的奶米茶,她说的‘敖苏莫’乃本地方言,用中原的话说,就是稷子米,这奶米茶便用此物制作,要先把它蒸沸炕干,再入铛煼至微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