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老师”小南看见夏林就像小鸟一样张开翅膀扑了过去,他好多天没看到夏林了。这些日子,他被罗曼拉着辗转于各种“专业”的训练班、康复课,日程排得密不透风。罗曼坚信,孩子需要的是“更系统、更专业”的教育。
香港专家的面诊时间一推再推,最终排到了一周以后。专家不仅要求观察孩子个体,更强调要观察孩子在“最稳定、最亲密依恋关系”中的互动表现。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,和小南最亲密的人就是夏林,老杨跟罗曼解释了好几天,几乎吵了起来,最后还是香港专家亲自打了电话,罗曼才同意让夏林也过来。
“夏老师,你不在,小南好辛苦……”小南把脑袋深深埋进夏林温暖柔软的怀里,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,来回蹭着,声音里带着委屈,“他们一直让小南做不喜欢的事,也不让小南去看蚂蚁了。还有……小北也死掉了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湿漉漉的眼睛,“夏老师还没有带小南去看小鸟呢,小鸟都要飞走了……”
“不会的,”夏林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柔和却肯定,“秋天还没过完,小鸟还在。”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很久,一直开到山顶。香港专家杰森的工作室坐落在此,外观更像一个巨大的、充满设计感的玻璃温室,与自然融为一体,和那些冷冰冰的医疗机构截然不同。
他们到达时,张赢已经到了。他正和杰森坐在一片落地玻璃窗前,面前摆着清茶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阳光透过玻璃,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张叔叔!”小南眼睛一亮,挣脱夏林的手,像枚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。
张赢闻声转身,自然地弯下腰,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,顺势在小南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亲。他抱着小南转向杰森,语气是罕见的、带着点正式的介绍口吻:“杰森,这就是小南。”然后低头,轻声引导怀里的孩子:“小南,这位是张叔叔的好朋友,杰森叔叔。小南应该怎么做?”
“……杰森叔叔好。”小南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亚麻衬衫、笑容温和的男人,小声叫道,脸上还带着点被陌生环境激起的不安。
“你好,小南。”杰森走上前,极其自然地蹲下身,让自己与小南视线平齐。他没有急着去碰孩子,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。“张叔叔对我说,你是一个非常聪明、很有趣的小朋友。你愿意……和我做朋友吗?”
小南看了看他干净的眼睛,又回头看了看夏林,得到夏林一个鼓励的点头后,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,放在了杰森的手心里。杰森轻轻握住,力道轻柔而坚定。
“小南喜欢这里吗?”杰森指了指窗外那片葱茏的、仿佛没有边际的绿意。
小南的目光被窗外高大的芭蕉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植物吸引,点了点头,随即又想到什么,急切地回头看向门口的夏林:“夏老师也可以在这里玩吗?”
张赢顺着他的目光,也看向了门口的夏林,她好像瘦了些。
“当然可以,”杰森诚恳地点头,目光也温和地投向夏林,“这里欢迎所有愿意放松下来的朋友。”
小南立刻开心地朝夏林用力招手:“夏老师!快来!”
杰森对小南的评估方式,与罗曼带他去过的任何医院或机构都截然不同。没有令人头晕的问卷,没有步步紧逼的提问,更没有枯燥重复的训练。他只是让夏林陪着小南,在那座巨大的、充满阳光与植物清香的玻璃房里,自由地、不受打扰地玩耍和探索。
这三天,对小南来说,像一场意外降临的美梦。他终于摆脱了那些让他疲惫又困惑的“课程”,可以拉着夏老师的手,在蕨类植物下寻找蜗牛,对着会变色的树叶惊呼,或者只是坐在柔软的草坪上,看阳光透过玻璃顶棚,洒下变幻的光斑。中间张赢来过两次,给他汉堡和薯条,给夏林带了热乎乎的鱼汤,
“你喜欢吃鱼,多吃点,不要再瘦了……”
评估的最后一天下午,杰森将小南单独带进了一间特别的房间。房间四壁和天花板都是纯净的白色,天花板上嵌着柔和如星光的灯点。房间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沙盘,里面盛着细腻、洁白如雪的海沙。
沙盘边,摆放着琳琅满目、各式各样的人偶、动物、树木、房屋、交通工具……一个小小的、包罗万象的微缩世界。
小南被吸引了过去。他伸出小手,试探性地抓起一把白沙,感受那冰凉、细腻的触感从指缝间簌簌流下,像握不住的时光。
他跪在沙盘边,手白沙间拨弄。起初只是随意的划痕和土堆。
渐渐地,某种内在的图景似乎透过他的指尖,流淌进了这片空白的沙地。荒芜的白色上,出现了绿色的苔藓,堆起了小小的城堡,蜿蜒出河流的痕迹,排列起整齐的士兵和嬉戏的孩童……他是那么专注,仿佛世界正在他手下诞生。
杰森坐在不远处的观察椅上,没有出声,没有干预,只是用专业而沉静的目光,记录着沙盘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,以及小南脸上每一种专注、喜悦或偶尔闪过的、凝重表情。
沙盘的角落,被小南小心翼翼地放置了一个穿着裙子、长发的小小人偶,它孤零零地站在“房子”外面,面向着一片用深蓝色玻璃片表示的“水域”。而在“水域”的另一边,沙土的深处,他似乎无意识地埋藏了另一个黑色的人偶,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。
杰森的笔,在记录本上,轻轻顿了一下:
“每一颗星球都有他自己的轨道,十月二十五日,第三次观察报告。”杰森在笔记本身稳稳地画下一个句号,默默合上了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