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路上,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吹得东宫廊下的灯笼晃个不停。朱标走在前面,明黄色的太子常服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薄雪,发出轻微的簌簌声。王锵跟在朱标的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始终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脑子里还在反复过刚才乾清宫里的对话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请求有多冒险。储君教育历来是朝堂最敏感的事情,自己一个刚刚封爵的驸马,张口就要把未来第三任皇帝带出京城,换做别的皇帝,轻则斥责其居心叵测,重则可能直接扣上谋逆的帽子。若不是有马皇后的一力担保,换做平日朱元璋哪怕再信任自己,也断不可能轻易应允。
“表弟,你在想什么呢,这么出神?”朱标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王锵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已经到了朱雄英居住的清安殿门口。
王锵连忙躬身:“回殿下,臣在想,到了凤阳之后,该如何安排长孙殿下的起居和课业,怕有疏漏。”
朱标笑着摆了摆手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用那么多讲究,雄英这孩子自小被宫里的人宠的有些娇气,正好跟着你去吃吃苦,磨磨性子。只要不冻着饿着,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就行,哪怕让他跟着百姓一起下地学学种地也无妨。父皇当年像他那么大的时候,早就再田里放牛了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,只见几个穿着朱红团龙小袍的五六岁孩童,攥着个布老虎,踉踉跄跄地从门槛里跑了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奶娘太监,急得满头是汗地追:“小殿下慢些跑,仔细摔着!”
正是皇长孙朱雄英。他瞧见朱标,眼睛一亮,直接扑了过去,抱着朱标的腿仰着小脸喊道:“父王!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看我啊?”喊完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王锵,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,脆生生地问,“父王,这位……是谁?”
“这位是永宁侯王锵,以后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表叔。”朱标摸了摸儿子的头,指了指王锵,“过几天你要跟着老师凤阳,好不好?”
“凤阳?”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,小脸上满是困惑,“凤阳是哪里啊?有御花园好玩吗?有新做的桂花糕吃吗?”
王锵蹲下身,和他平视,从袖带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土豆糖——还是之前自己在自己家里试着做的时候剩下的,甜丝丝的,带着点土豆特有的香气。他把糖递到朱雄英面前,笑着说:“凤阳可比御花园好玩多了,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,有会耕地的老黄牛,还有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甜鼠,烤熟了可比桂花糕还香。你要是跟着我去,每天都有这个糖吃。”
朱雄英盯着那块金黄透亮的糖,咽了咽口水,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,眼睛瞬间亮了:“甜!好吃!”他三两下把糖吃完,拽住王锵的袖子晃了晃,“老师你真的每天都给我吃这个吗?那我跟你去!”
朱标看着儿子这副被块糖就收买了的样子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你这孩子,几块糖就把你骗走了,到时候吃苦可不许哭着喊着要回宫。”
“雄英才不会哭!”朱雄英挺了挺小胸脯,一脸认真,“父王说过,卧室皇长孙,将来要像皇爷爷一样厉害,才不怕吃苦呢!”
父子俩正说着话,太子妃吕氏从殿内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恰当好处的笑意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他先给朱标行了礼,又看向王锵,福了福身:“这位就是永宁侯吧?早就听殿下说起侯爷年少有为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王锵连忙回礼:“太子妃客气了,臣愧不敢当。”
吕氏让奶娘把朱雄英带下去换衣服,才转向朱标,语气里带着点担忧:“殿下,雄英还那么小,凤阳离京城又远,路上颠簸,臣妾实在放心不下。况且凤阳前些年刚遭过灾,条件艰苦,万一殿下身子不适怎么办?”
“孤知道你担心,”朱标他叹了口气,握住她的手,语气软了下来,“但是你想想,父皇当年吃的苦比这多十倍百倍,不也打下了大明的江山?雄英是未来的储君,总不能一辈子养在深宫之中,连百姓吃什么、过的什么日子都不知道。有表弟跟着,还有二虎,不会出事的。你若是想他了,咱们随时可以派人去看他,或者让他回来住段时间,又不是一去不回了。”
吕氏咬了咬嘴唇,还想说什么,对上朱标坚定的眼神,终究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,勉强笑了笑:“是臣妾想岔了,殿下说得是。臣妾这就去给雄英收拾行李,多带几件厚实的衣服,还有常用的药材,免得水土不服。”
看着吕氏转身进了内殿,朱标才转向王锵,语气郑重了许多:“表弟,雄英我就托付给你了,我知道泥点心思,也相信泥点为人,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该管教就管教,不必顾虑。只是有一条,务必保证他的安全。”
王锵连忙躬身行礼:“殿下放心,臣在一日,必保长孙殿下无虞。教导殿下明白民间疾苦,知道何为江山社稷之根本,也必是臣分内之事。”
朱标点了点他,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的令牌递给他:“这是东宫的令牌,你拿着,沿途州府见牌如见我,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调派当地人手。三日后出发,东西要是缺什么,只管让人来东宫取。回去和安庆也说一声,让她别太担心,雄英虽然调皮,但还算懂事,不会给你们舔太多麻烦。”
王锵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,他知道这令牌的分量,也知道朱标这是把实打实的信任交到了自己的手里。他郑重的将令牌收好,再次躬身:“臣明白,臣一定会教导好长孙殿下,绝不会辜负殿下和娘娘的信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