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古科技总部大楼的顶层,新设立的心理咨询室,和顾怀渊的办公室风格截然不同。
没有冰冷的黑白灰。
而是温暖的米色墙壁,柔软的布艺沙发,和一扇能看到整片天空的巨大落地窗。
这里是林晓的战场。
一个,不需要硝烟的战场。
一墙之隔的观察室里,光线昏暗。
顾怀渊坐在单向玻璃前,身影隐在黑暗里,像一头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。
他看着咨询室里,那个穿着职业白衬衫,姿态从容的女人。
他的女人。
陆子谦站在他身后,手心有点冒汗。
“老板,真的……不需要做点准备吗?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李振那个人,现在就是一条疯狗。夫人她……”
顾怀渊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玻璃另一侧,即将上演的一切。
他的眼神里,有一种陆子谦看不懂的,混杂着担忧,骄傲,和绝对信任的复杂情绪。
他给了她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。
但她选择走出城堡,建立自己的王国。
他能做的,就是站在她的身后。
不干涉。
只守护。
门被推开。
李振走了进来。
曾经也是商场上意气风发的对手,如今,却显得有些落魄。
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,头发也疏于打理,但眼神里,还强撑着一丝不肯倒下的狠厉。
他看到林晓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,算不上笑的表情。
“顾夫人。”
他拉开椅子,大刺刺的坐下,姿态里充满了挑衅。
“真没想到,恒宇集团的总裁夫人,还屈尊降贵,干起了这种……倾听失败者哀嚎的活计。”
林晓的脸上,挂着职业而疏离的微笑。
她没有被激怒。
她只是平静的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,需要帮助的普通来访者。
“李先生,你预约的时间是一个小时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“我们,可以开始了。”
“开始?”李振嗤笑一声,“好啊。那就从你丈夫,是怎么用卑劣的手段,吞掉我的公司开始聊?”
他身体前倾,死死的盯着林晓,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者惊慌。
但他失望了。
林晓只是拿起桌上的笔,在面前的记录本上,写下了几个字。
她的动作,从容不迫。
“李先生,你真的认为,你的公司,是顾怀渊打败的吗?”
李振愣了一下。
“不然呢?”
“据我所知。”林晓抬起头,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他伪装的硬壳,“在恒宇集团正式发起收购前三个月,贵公司的账面上,就以经出现了高达三千万的资金缺口。”
李振的脸色,变了。
“你胡说!”
“这笔钱,没有用于公司运营,也没有进入你的私人账户。”林晓继续说,语气依旧平缓,“它凭空消失了。”
她看着李振瞬间僵硬的表情,轻轻的,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“李先生,你预约我,真的是来聊你丈夫的吗?”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敲在李振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“还是……你想聊聊,澳门葡京赌场,深夜三点,你输掉的最后一把牌?”
观察室里。
陆子谦倒吸一口气。
这些资料,是他昨天半夜,按照林晓的要求,从一堆废弃的商业数据和私人侦探的报告里挖出来的。
他当时还以为,夫人只是想了解一下对手。
他从没想过,她会用这种方式,当面,把一个男人的尊严,剥得干干净净。
太狠了。
顾怀渊的嘴角,却不易察觉的,向上扬了一下。
他的女孩。
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。
咨询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振的脸,一阵红,一阵白。
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,所有的不堪和狼狈,都暴露在林晓那双平静的眼睛下。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?”
他的声音,因为愤怒和羞耻,变得有些尖利。
“这是心理咨询师的基本职业操守。”林晓淡淡的回应,“了解我的来访者,才能更好的帮助他。”
“帮助我?”
李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绝望。
“你们毁了我的一切,现在说要帮助我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子,死死的瞪着林晓。
那眼神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“林晓,你是不是觉得,你们赢定了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今天来,就是来摇尾乞怜的?”
他放在身侧的右手,不自觉的,伸向了自己的西装内袋。
观察室里,陆子谦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下意识的,就要去按紧急按钮。
一只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是顾怀渊。
他依旧稳稳的坐着,眼神一瞬不瞬的,看着玻璃的另一边。
“相信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,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林晓没有后退。
她甚至,连坐姿都没有改变。
她只是抬起眼,静静的看着那个,情绪即将失控的男人。
“你外套的内袋里,是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李振的动作,猛地僵住。
“是一把水果刀,对吗?”
“刀刃长九厘米,半小时前,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的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林晓的目光,平静的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和我同归于尽?”
“然后让你那刚上小学的女儿,和正在生病的妻子,彻底失去依靠?”
“让她们以后的人生,都背负着‘杀人犯家属’的污名?”
“李振,这就是你一个男人,最后的担当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。
狠狠的,砸在李振的心上。
他眼中的疯狂和狠厉,在一点一点的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的,崩溃的绝望。
“我没有办法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林晓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“公司没了,钱没了,那些朋友,兄弟,全都躲着我……”
“我回不了家,我没脸见我老婆孩子……”
他缓缓的,滑坐在地上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,像个孩子一样,抱着头,痛哭失声。
那柄藏在怀里的刀,也随之掉落在地毯上。
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林晓静静的看着他。
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。
只是等着他,把所有的情绪,都发泄出来。
她知道,这一刻,危机才算真正解除。
许久。
哭声渐歇。
林晓才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,走过去,蹲下身,递到他面前。
“李先生。”
她的声音,恢复了最初的温和。
“破产,不是人生的终点。”
“它只是,翻过了糟糕的一页。”
“下一页写什么,笔,还在你自己手里。”
李振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,一片茫然。
“我还能……写什么?”
“你可以做的事情很多。”林晓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可以去找一份工作,重新开始。你可以去你女儿的学校,参加一次家长会。你也可以回家,给你妻子,做一个晚饭。”
“只要你还活着,你就不是一无所有。”
“你还有家人。”
“她们在等你回家。”
回家的车上,气氛很安静。
顾怀渊专注的开着车,窗外的霓虹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流淌而过。
林晓靠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,有些出神。
今天,她没有动用那份沉睡的能力。
她只是凭借着,那些枯燥的理论知识,和对人性的洞察。
她剖开了一个人的内心。
然后,又亲手,为他缝合。
这种感觉,很奇妙。
“在想什么?”
顾怀渊的声音,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晓摇摇头,转过脸看他,“只是觉得……今天的你,有点奇怪。”
“哦?”
“你竟然,没有冲进来。”她半开玩笑的说,“那可是一把刀。”
顾怀渊目视前方,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。
“我的女王,在巡视她的王国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,骄傲的笑意。
“我怎么敢,打扰?”
林晓笑了。
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这双手,曾经能“听见”全世界的心声。
可她现在才明白。
那不是真正的听懂。
那只是一种,蛮横的,被动的信息接收。
她收回目光,将手,轻轻的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。
“顾怀渊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觉得,能听懂别人的心,是一种天赋。”
她安静的说。
“我现在才发现,我错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清澈又明亮,像是洗去尘埃的宝石。
“真正的听懂,不是用耳朵,也不是用那种能力。”
她按在心口的手,微微用力。
“是要用这里。”
一个红灯。
车子稳稳的停下。
顾怀渊转过头,深深的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覆上了她按在心口的那只手。
然后,将自己的手,与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
紧紧的,按在那个,正为他,为这个世界,而重新跳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