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苏雨薇那封战书之后,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弦。
九个月。
顾怀渊用这九个月,将星海湾一号打造成了一座真正的,悬浮于世外的堡垒。
而林晓,则在平静的等待中,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,一天天长大。
那一天,风平浪静。
林晓正在落地窗前,修剪着一株新开的白茶,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坠痛。
她停下动作,手轻轻的抚上隆起的小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柔和了下来。
来了。
她转身看向书房。
顾怀渊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,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,神情冷峻,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,指点着百亿资金的流向,依旧是那个,执掌一切的帝王。
林晓没有打扰他,她只是安静的走过去,拿过他放在桌边的外套,替他穿上。
顾怀渊的话音停住。
他皱眉,看向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顾怀渊。”林晓替他理了理衣领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要去医院了。”
男人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,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维持着那个冷峻的表情足足三秒。
然后,他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看了一眼林晓,又看了一眼她平坦的鞋,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。
他想说什么。
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那颗为了应对各种商业战争,演练过无数次,冷静到冷酷的大脑。
当机了。
“别慌。”林晓握住他冰凉的手,“我没事。只是时候到了。”
“时候……到了。”
顾怀渊重复着这几个字,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想找回自己的控制权,他拿过手机手指在上面胡乱的按着,似乎想打电话。
却连陆子谦的号码都找不到。
“顾怀渊。”
林晓加重了语气。
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是一片全然的,属于凡人的,惊惶。
“我在。”林晓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需要你。”这句话,像一个重启的指令。
顾怀渊眼中的慌乱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扔掉手机打横抱起林晓,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他走的很快,很稳。
只有林晓能感觉到,他抱着她的手臂,在不受控制的,微微发抖。
……
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,产房那扇厚重的门关上了,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。
顾怀渊站在门外。他没有坐就那么直直的站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塑。
时间,从这一刻起,失去了意义。
一分钟。
十分钟。
一个小时。
他一动不动。
陆子谦和陈伯都来了,安静的守在一旁,谁也不敢出声。
顾廷钧也来了。
这位以经退居幕后的老人,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张了张嘴,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叹息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在这里,所有的权势,财富,地位,都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。
他们唯一能做的。
只有等。
产房里,偶尔会传来林晓压抑的,痛苦的闷哼。
每一次。
顾怀渊的身体,都会跟着猛地一颤,他的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要白,额角的冷汗,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,浸湿了衬衫的衣领。
他放在身侧的手,死死的攥着,指甲深陷进掌心,掐出了血,他却毫无所觉,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,在黑暗中冷血无情的顾怀渊。
不见了。
站在这里的,只是一个即将被未知恐惧吞噬的普通的丈夫,他怕怕的浑身发冷。
他怕这扇门背后,那个他用尽全部力气去爱,去守护的女人,会出任何一点意外。
那种恐惧,比当年面对整个黑金联盟的围剿,还要强烈一万倍。
他宁可用自己的命,去换她此刻的平安。
六个小时。
像是六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当产房里,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,属于新生命的啼哭时。
顾怀渊紧绷的身体,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狂喜。
那哭声,反而像一柄重锤,把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,砸得粉碎。
他还在怕。
门,终于开了。
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,满脸喜气。
“恭喜顾先生,是个千金,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”
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
只有顾怀渊,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孩子一眼。
他的目光,越过所有人,死死的,盯着那扇还未关上的门。
“她呢?”
他的声音,沙哑的不成样子,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她怎么样?”
主治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。
“放心吧,顾先生。母女平安。”
“少夫人只是脱力了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母。女。平。安。
四个字。
像一道泄洪的闸门。
顾怀渊那根紧绷了六个多小时的弦,终于,断了。
他高大的身体,猛地一软。
整个人,顺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的,滑坐了下去。
他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。
宽阔的肩膀,开始剧烈的,无法抑制的耸动。
没有声音。
却比任何嚎啕大哭,都更让人心碎。
这个男人,在这一刻,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,坚硬的铠甲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……
病房里很安静。
林晓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亮。
顾怀渊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她的手,一秒钟也不肯松开。
他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只是泛红的眼眶,暴露了他之前的情绪失控。
护士把洗干净的宝宝,抱了过来。
小小的,红红的一团,闭着眼睛,睡得正香。
“抱抱她吧。”林晓轻声说。
顾怀渊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,眼神很复杂。
有珍爱,有喜悦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不知所措的,胆怯。
他伸出手,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自己身上,那些洗不掉的血腥和黑暗,会弄脏了这个,纯净如白纸的小天使。
林晓看出了他的胆怯。
她笑了笑,自己先从护士手里,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很软。
很暖。
带着一股好闻的,奶香。
当林晓抱住她的那一瞬间。
整个世界,都变了。
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,奇妙的感觉,瞬间将她淹没。
不是思想。
不是言语。
那是一种,比任何数据流都更清晰,比任何脑电波都更直接的,纯粹的信号。
没有杂质,没有伪装。
只有一股温暖的,强大的,毫无保留的洪流。
那是……爱。
最原始的,属于生命和血脉的,依恋和爱。
林晓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第一次,被这种纯粹的洪流,冲击的几乎要流下泪来。
她一直以为,她的能力,是武器,是盾牌。
是让她在谎言和算计中,活下去的工具。
直到此刻。
她才终于明白。
这份天赋的真正意义,不是为了让她去“看透”。
而是为了让她在这一天,能够毫无阻碍的,接收到这份,来自另一个生命的,最纯粹的,爱的回声。
这个回声,瞬间治愈了她过往,所有的不安与伤痛。
她低头,亲了亲宝宝光洁的额头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顾怀渊。
她的目光,落在他深邃的眼底。
在那里。
她“听”到了同样的,炽热的,汹涌的,毫不逊色的爱意。
两股洪流,在此刻,交汇共鸣。
林晓笑了。
发自内心的,前所未有过的,灿烂。
她将襁褓,轻轻的,放进了顾怀渊僵硬的怀里。
男人像是捧着一个绝世的珍宝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怀里的小家伙,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,小小的嘴巴,不满的撇了撇。
然后,她的小手,在空中胡乱的挥舞了一下。
正好,抓住了顾怀渊的一根手指。
那只掌控着亿万资本,签下过无数决定别人生死的文件的大手。
被一只小小的,甚至还带着褶皱的婴儿的手,轻轻的,握住了。
顾怀渊的身体,重重一震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那个小小的,却充满了生命力的牵绊。
他心底那座,冰封了三十多年的雪山。
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,融化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砸在了襁褓的明黄色缎面上,迅速晕开。
林晓靠在他的肩上,看着他们父女俩。
她轻声的,带着满足的喟叹,叫出了那个,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。
“我们的……”
“小安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