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湾一号的顶层公寓,第一次,安静的让人心慌。
那张刚刚确认了新生命存在的检查报告,还静静的躺在客厅的茶几上。
油墨的香气,似乎还未散尽。
旁边,是顾怀渊翻了一半的,那本封面可笑的《准爸爸的第一千零一夜》。
一切都还停留在上一秒的,那种笨拙又充满希望的温暖里。
直到那封加密邮件的出现。
公寓的中央智能系统,被Pangu接管的,世界上最安全的家庭网络,此刻,正沉默的投射出一张图片。
一张木偶的照片。
木偶的胸口,用血红色的颜料,画着一个刺眼的,狰狞的叉。
照片的角落,有一个小小的签名。
【渡鸦】。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空气里,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细微的嗡鸣。
顾怀渊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高大的身影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昨天,他还是一个会因为如何冲泡奶粉而手忙脚乱的准父亲。
今天,那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半生的帝王,回来了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惊恐。
只有一片,冰川冻结般的死寂。
但林晓看见了。
她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,手背上,一根一根蹦起的青筋。
那只曾经在挪威的雪地里,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。
那只曾经在佛堂里,颤抖着,接过家族传承玉镯的手。
此刻,正以一种足以捏碎骨骼的力道,缓缓收紧。
“我没事。”
林晓先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她走到顾怀渊身边,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张图片上。
“Pangu的防火墙没有被攻破。”
“这封邮件,不是通过常规网络渠道进来的。它更像……一个被设定好时间的,逻辑信标。”
“有人在很久以前,就在我们的系统里,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后门。或者说,一个专属的,VIP通道。”
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,调出无数飞速滚动的数据流。
“这个‘渡鸦’,是个高手。”
这是林晓的评价。
一个能让盘古系统都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的对手。
这以经不是挑衅了。
这是宣战。
顾怀渊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,他只是转过身,深深的看着林晓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,一种混合了暴戾和恐惧的风暴。
“回房间去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的厉害。
“什么?”林晓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回房间去,睡觉。”顾怀渊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接下来的事,和你没关系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破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。
“哦?”她挑了挑眉,“顾总,你这是……在命令我?”
“林晓。”顾怀渊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。
“这个木偶,叫‘安安’。”林晓不为所动,她伸手指了指照片下方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,“我们的孩子,叫顾念安。”
“这不是在威胁你,顾怀渊。”
“这是在威胁我们。”
她一字一句,说的清晰无比。
“你觉得,我能睡得着?”
顾怀渊的下颌线,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。
他知道她说的对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,都在叫嚣着,要把她藏起来。
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,任何危险都碰不到的地方。
哪怕,那个地方,是一座他亲手打造的,华丽的牢笼。
“我需要你安全。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,挤出这句话。
“我需要我们安全。”林晓纠正他。
她走上前,抬起手,用微凉的指尖,抚平他紧皱的眉头。
“顾怀渊,别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瓷娃娃。”
“你的世界,我进来了。”
“我的战争,你也必须在场。”
“我们,是战友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的很轻,却重重的,砸在了顾怀渊的心上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中那片,清澈又坚定的光。
那不是需要他庇护的星辰。
那是能与他并肩,划破黑夜的,另一把利刃。
他胸中那股翻腾的,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情绪,被这道光,奇异的安抚了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然恢复了属于王者的,绝对的冷静。
“好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紧紧的。
“战友。”
他转身,拿起了那个被他设置为最高权限的,内部加密电话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起。
“老板。”陆子谦的声音,永远沉稳。
“一级战备。”
顾怀渊只说了四个字。
电话那头的陆子谦,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跟了顾怀渊这么多年,只听过一次这四个字。
那是在海外,顾家遭遇最疯狂的一次围剿,顾怀渊以一人之力,对抗整个黑金联盟的时候。
那一次,血流成河。
“明白。”陆子谦没有问任何理由。
“我要知道‘渡鸦’是谁。”顾怀渊的声音,没有一丝温度,“动用‘深海’里所有的资源。我要他的一切,他的过去,他的现在,他喝的每一口水,呼吸的每一口空气。”
“不惜任何代价。”
“活的,死的,都可以。”
挂了电话,整个地下世界,因为这简短的几句话,开始疯狂的运转起来。
而房间的另一边,林晓也进入了她的战场。
Pangu的核心代码,在她面前展开。
那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,服务于生活的智能管家。
而是一头被唤醒的,蛰伏在数据海洋深处的,史前巨兽。
“Pangu,启动‘追光者’协议。”
“以该邮件为信标,进行全域数据溯源。”
“分析‘渡鸦’签名中的数据残影,在互联网信息库中,进行模式匹配。”
“我要,把他从比特的世界里,给我挖出来。”
公寓里,再次陷入了安静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死寂。
而是一种,风暴来临前,令人窒息的,宁静。
夫妻两人,一个掌控着现实世界的权柄,一个驾驭着数字世界的法则。
他们没有再交流。
却以一种惊人的默契,将两个看似永不相交的世界,编织成了一张,天罗地网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。
顾怀渊的手机,和林晓面前的数据流,都在疯狂的闪烁。
无数的信息汇集,又被飞速的筛选,排除。
两个小时后。
陆子谦的电话,再次打了进来。
“老板,有线索了。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。
“说。”
“我们追踪到了‘渡arik’。他在暗网上,被称为‘幽灵’,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几个数据掮客之一。渡鸦的信标,最后一次出现,就是通过他的渠道。”
“他在哪。”
“三天前,他死在了哥本哈根的一家酒店里。”陆子谦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心脏麻痹,警方鉴定为自然死亡。所有的监控记录,都被抹的一干二净。”
线索,断了。
对方的行事滴水不漏,每一步,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,提前抹掉了一切痕迹。
就在顾怀渊的脸色,沉的快要滴出水时。
林晓那边,有了动静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Pangu的屏幕上,出现了一小段,被放大了无数倍的,残缺的代码。
“这是从‘渡鸦’的数字签名里,剥离出来的,一种加密算法的碎片。”
“这种算法……我见过。”
林晓的目光,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的老师,曾经给我看过一份文档。他说,这是本世纪最天才,也最危险的构想之一。”
“它叫……‘巴别塔’。”
“一个试图,统一所有网络协议,建立一个,独立于现有互联网之外的,绝对‘自由’的数字王国的计划。”
顾怀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。
“你的老师?”
“他早就死了。”林晓摇了摇头,“当年,这个计划因为太过疯狂,被全球所有顶级程序员联合抵制,最后不了了之。相关的资料,也应该全部被销毁了。”
“可现在,它重现了。”
一个死去的天才计划,一个被提前灭口的线人,一个行事狠辣,又精通顶尖技术的神秘人。
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,无比棘手的,幽灵般的敌人。
就在这时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林晓的私人终端,那个理应与Pangu主系统物理隔绝,绝对不可能被任何外部信息侵入的设备。
亮了。
屏幕上,没有图片,没有复杂的代码。
只有一行,仿佛带着笑意的,小字。
【你的堡垒,建好了吗?我的……灯塔小姐。】
比狰狞的血红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