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。
林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看着顾怀渊从诊室里走出来。
他走的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,那张妊娠确认单,被他捏的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林晓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顾怀渊?”
她试探的喊了一声。
男人停下脚步,抬起头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,此刻却是一片茫然。
他看着她,像是不认识她一样。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他才眨了眨眼,那片茫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林晓从未见过的,近乎虔诚的,脆弱的光。
他走到她面前,没有说话。
只是张开手臂,将她紧紧的,近乎用尽全力的,揉进了怀里。
林晓能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激动。
是恐惧。
一种害怕失去的,极致的恐惧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林晓拍了拍他的背,声音很轻,“别怕。”
顾怀渊没回应。
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,呼吸滚烫。
良久。
他才松开她,低头,珍重的,将那张薄薄的纸,一遍又一遍的对折。
然后,拉开外套,放进了最贴近胸口的,内侧口袋里。
仿佛那里,藏着他全部的世界。
……
回到星海湾一号。
顾怀渊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解雇了整个主厨团队。
第二件事,是让陆子谦在二十四小时之内,组建一个由全球顶尖营养师,妇产科专家,和心理学家构成的,线上“孕期膳食委员会”。
第三件事,是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。
当林晓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去时,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原本极简风格的书房,此刻已然成了育儿书籍的海洋。
从《孕期营养全解》到《婴幼儿心理学》,从《海蒂育儿大百科》到《0-3岁关键期指南》。
书桌上,沙发上,地毯上,到处都是。
而顾怀渊,那个曾经只看金融报告和商业蓝图的男人,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以一种研究上市公司财报的专注,埋首在一本《新手爸爸的自我修养》里。
“顾总。”林晓靠在门框上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这是……在准备考研?”
顾怀渊闻声抬头,推了推眼镜,神情严肃的像是在主持一场千亿级别的并购会议。
“我在学习。”
他说。
“学习?”
“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。”他拿起手边另一本书,书名是《图解新生儿护理大全》,“根据这本书的第三章第二节,新生儿平均每天需要更换八到十次尿布。我现在需要进行模拟练习。”
说着,他真的从旁边拿过一个抱枕,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纸尿裤。
然后,在林晓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他以一种拆解精密仪器的姿态,笨拙的,试图给那个无辜的抱枕,穿上纸尿裤。
结果可想而知。
不是撕坏了,就是戴反了。
三分钟后。
商界帝王,顾怀渊先生,对着一个抱枕,败下阵来。
他烦躁的扯了扯领带,额角青筋都跳了跳。
林晓看着他那副,想杀人又只能憋着的模样,终于还是不厚道的笑了出来。
这个男人。
真是可爱到犯规。
她走过去,抽走他手里的书,从背后抱住他。
“顾怀渊,放松点。”
“我没办法放松。”男人的声音很紧,带着一丝挫败,“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他会操纵资本,会颠覆市场,会制定最完美的商业策略。
但他不会换尿布,不会冲奶粉,不会分辨一个婴儿的哭声到底代表了什么。
在成为一个父亲这件事上。
他是个,彻头彻尾的,新手。
还是个天赋极差的新手。
林晓不由得想,这家伙真是个卷王之王。
连当爹都要卷到这种地步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晓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感受着他僵硬的肌肉,“我们可以一起学。”
“不。”顾怀渊转身,握住她的肩膀,目光灼灼,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你要做的,就是吃饭,睡觉,保持心情愉快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从今天起,你所有的工作全部暂停。你的饮食,由我全权负责。任何你想吃的,我认为不健康的零食,都不准碰。”
“哦?”林晓挑眉,“顾总现在还兼职营养师?有证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怀渊的回答理直气壮,“但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”
那股熟悉的,霸道的,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场,又回来了。
只不过,这次是为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小家伙。
夜深人静。
两人躺在床上。
顾怀渊没有睡,他侧着身,目光专注的,描摹着林晓的睡颜。
他的手,覆在她的腹部,一动不动。
像一个最虔诚的守望者。
“顾怀渊。”
黑暗中,林晓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在害怕?”
男人的身体,几不可见的僵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孩子会像你。”
林晓转过身,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,他平静外表下,那片翻涌的,名为恐惧的黑暗。
顾怀渊沉默了。
他害怕。
他怕这个孩子,会继承他的偏执,他的冷血,他的,那些从黑暗的深渊里,淬炼出的,属于魔鬼的一面。
他怕自己,会成为一个,像他父亲那样的父亲。
“他不会。”林晓看穿了他的恐惧,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,“因为,他有我。”
“也因为,你再也不是过去的你了。”
顾怀渊的心,被她温柔的话语,重重撞了一下。
“我们给他,取个名字吧。”林晓说。
“好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林晓的嘴角,勾起一抹温柔的笑,“我不求他像你一样,能建立一个帝国。也不求他像我一样,能看透未来。”
“我只希望他,一生平安喜乐,顺遂无忧。”
她的手指,在他的掌心,轻轻的,一笔一划的写着。
“顾念安。”
她说。
“念念不忘的念,平安喜乐的安。”
顾。念。安。
顾怀渊在心里,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像一剂良药,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,狰狞的疮疤。
他低下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,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。
“好。”
他一遍遍的低语。
“就叫,顾念安。”
他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,都捧到他的面前。
他要把自己曾经缺失的所有温暖,都加倍的,补偿给他。
这个夜晚,因为这个名字,而变得前所未有的,温柔和圆满。
林晓以为,他们终于可以,迎来一段真正平静的,属于家庭的时光。
直到第二天。
她的私人邮箱里,收到了一封,没有任何来源地址的,加密信息。
她点开。
邮件里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偶。
穿着漂亮的公主裙,有着和林晓极为相似的,黑色的长发。
而在木偶的心口位置。
被用血红色的颜料,狠狠的,划上了一个叉。
照片的下方,有一行小字。
木偶的底座上,刻着一个名字。
安安。
邮件的署名,只有一个单词。
【渡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