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罚”行动落幕一个月后,顾怀渊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。
来自顾家老宅。
是陈伯打来的。
“大少爷,先生说,这个周末,想请您和……她,一起回来吃顿便饭。”
陈伯的语气,依旧是古井无波的管家腔调。
但那个“她”字,却说的格外清晰。
不再是“那位小姐”,也不是无声的指代。
是一个,被承认的,代词。
顾怀渊挂了电话,看向书房里正对着一堆文献蹙眉的林晓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,温暖又易碎。
他的心,不受控制的软了一下。
“周末,有安排吗?”他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窝。
“嗯,盘古的生命科学部有个线上研讨会,关于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顾怀渊打断她。
“什么?”林晓转过头,有些不满,“那个会很重……”
“我父亲,请我们回家吃饭。”
林晓后面的话,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看着顾怀渊,看着他眼底那片,混杂着不确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她知道,这顿饭意味着什么。
那场掀翻了半个海外金融圈的“神罚”行动,是他们夫妻二人联手,为顾廷钧过去的黑金帝国,画上的一个血腥的句号。
他们以雷霆手段,斩断了所有腐烂的根须。
代价是恒宇的股价剧烈动荡,但也换来了顾家未来的,一片清明。
这一个月,顾廷钧没有任何动静。
像一头蛰伏的老狮子,沉默的看着新狮王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所有人都以为,接下来会是一场更残酷的,父与子之间的权力战争。
却没想过,等来的,是一份家宴的邀约。
“好。”
林晓看着他的眼睛,轻轻的,点了点头。
……
再次踏入顾家老宅。
一切都和上次截然不同。
车子,径直从正门驶入。
陈伯亲自拉开车门,对着从副驾驶下来的林晓,微微躬身。
“少夫人。”
他的称呼,自然而然。
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她只是平静的,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。
晚宴就设在小花厅,没有宾客,只有三个人。
餐桌不大,菜色也很家常。
顾廷钧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常服,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但他整个人的气场,不再是上次那种,咄咄逼人的,山岳般的威压。
而是一种,沉淀下来的,属于长辈的威严。
一顿饭,吃的很安静。
没有人谈论公司,也没有人提起过去。
只是偶尔,顾廷钧的目光,会在林晓平坦的小腹上,停留一瞬。
那目光很复杂。
像是在审视一件珍宝,又像是在透过她,看向某个遥远的未来。
直到放下筷子。
顾廷钧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才终于开口,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。
他看向林晓。
“盘古科技。它的终点,是什么?”
来了。
林晓的心里,平静无波。
她知道,这才是今晚这顿饭,真正的“主菜”。
这不是一个商业问题。
这是一个,关于“道”的考验。
顾怀渊的指尖,在桌下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。
林晓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她直视着顾廷munder,那个曾经视她为“活物”的男人。
“在商业上,它的终点是垄断。垄断未来三十年,所有与数据和智能相关的产业。”
她回答的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锋芒。
顾廷钧的眉头,几不可见的挑了一下。
“但那不是它的价值。”林晓话锋一转。
“科技的价值,不在于它能创造多少财富,而在于它能为人类,弥补多少遗憾。”
她的声音,轻了下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,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我希望,它能用最先进的算法,为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,重建他们正在消失的记忆。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,能清晰的,再看一眼爱人的脸。”
“我希望,它能用最精准的模拟,为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,复原他们孩子的声音和笑脸,让他们能有一场,体面的告别。”
“我希望,它能帮助那些天生残疾的人,用思维去控制机械义肢,让他们也能像正常人一样,跑,跳,去拥抱这个世界。”
林晓的目光,清澈而坚定。
“科技的尽头,是人文。是用冰冷的数据,去重塑温暖,是用绝对的理性,去守护柔软的情感。”
“顾先生。”
她看着顾廷钧,用了一个无比郑重的称呼。
“盘古的终点,是想让这个世界,活得更像人。”
书房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顾廷钧看着林晓,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的,融化。
良久。
他发出一声,近乎叹息的,低语。
“让你祖母听到这番话,她会很喜欢你。”
顾怀渊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他已经有很多年,没有听见父亲,提起过那位早逝的母亲了。
“她生前,也总说。”顾廷钧的目光,飘向窗外的夜色,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“顾家的家业,不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。要让它,能让更多的人,活得更像人。”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林晓。
那目光里,所有的审视和考验,都已褪去。
只剩下一种,属于长辈的,温和的,全然的接纳。
“吃完饭,跟我来一下。”
他说。
……
顾廷钧带他们去的地方,不是书房,也不是茶室。
而是老宅后院,一间独立的,小小的佛堂。
佛堂里,没有供奉神佛。
正中的案台上,只摆放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子,眉眼温婉,笑意清浅,和顾怀渊有几分相似。
是顾怀渊的母亲,顾廷钧的亡妻。
空气里,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
顾廷钧从案台下的一个暗格里,取出一个古朴的,上了年头的紫檀木盒子。
他打开盒子。
里面静静的,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,水头极好的玉镯。
“这是你祖母留下的。”
顾廷钧拿起那只玉镯,声音里,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。
“她说,这只镯子,要留给顾家未来的女主人。”
“这个女主人,不一定要门当户对,也不需要多有手腕。”
“但她必须,要有一颗,懂得‘人’字怎么写的心。”
他走到林晓面前。
在顾怀渊震动的目光中,亲手执起林晓的手。
然后,将那只沉甸甸的,代表了整个顾家传承的玉镯,缓缓的,套上了她的手腕。
玉镯冰凉的触感,贴上肌肤。
林晓的心,却被一种滚烫的情绪,瞬间填满。
这不是交易,不是奖赏。
这是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进行一场,最郑重的,家族的交托。
他认可的,不是她的能力,不是她的价值。
而是她的“道”。
“从今以后,顾家,交给你了。”
顾廷钧看着她,也看着她身旁的顾怀渊,眼中,终于有了一丝,属于父亲的,卸下重担的疲惫和欣慰。
林晓没有说“谢谢”。
她只是对着案台上那张温柔的黑白照片,和眼前这位,终于肯向岁月低头的老人,深深的,鞠了一躬。
回去的车上,一路无话。
林晓靠在顾怀渊的肩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手腕上的玉镯,温润的,贴着她的皮肤,仿佛还带着,属于另一个时空的,温柔的期许。
她终于明白。
她赢得的,不是一场战争。
而是一个,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