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挪威回来,像是从一个真空的梦境,一脚踏回了喧嚣的人间。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比如,顾怀渊开始堂而皇之的,出现在盘古科技的员工餐厅。
他会带着一个保温桶,穿过一众向他行注目礼的程序员,精准的找到林晓,然后在一张普通的餐桌旁坐下。
打开保温桶,是三菜一汤。
没有山珍海味,都是些家常的,营养师严格搭配过的菜色。
林晓趴在桌上,看着他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,像个操心的老父亲。
“你再这样,恒宇集团就要被盘古科技收购了。”她有气无力的说,“他们的员工都以为自家老板跳槽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怀渊把筷子递给她,“正在办理交接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说真的?”
“说真的。”顾怀渊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她碗里,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,“我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过渡方案。未来三年,我会逐步退出恒宇的日常管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他说的云淡风轻,但她知道,这背后意味着一场多么巨大的权力风暴。
那个在挪威极光下许下的诺言,他不是在说笑。
他是真的,在为她,重新绘制他的人生版图。
周围的空气里,漂浮着各种属于程序员的,纷乱的思绪。
bug,代码,产品经理。
很吵。
但这些声音,不再像过去那样,是尖锐的,刺耳的噪音。
它们变成了……背景音。
像餐厅里嘈杂的人声,像窗外马路上的车流。
她能听见,却不会再被裹挟进去。
她的世界,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,安静的角落。
周末。
林晓被沈薇拉去参加一个社区的慈善义卖活动。
美其名曰,进行胎教。
顾怀渊本来不放心,想跟着来。
但被林晓一句“你见过谁家皇帝逛菜市场的”给怼了回去。
最后,只能退而求其次的,派了陆子谦在不远处“隐形护驾”。
阳光很好,草坪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,孩子们在中间追逐打闹,一片热闹祥和。
林晓戴着一顶渔夫帽,穿着宽松的孕妇裙,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一个卖手作饰品的小摊。
忽然。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一股冰冷的,尖锐的情绪,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毫无征兆的,刺破了周围温暖的空气。
那情绪里,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。
只有一种极致的,混合着绝望,疲惫,和怨恨的……死寂。
以及,在那片死寂之下,一个疯狂滋长的,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。
林晓的脸色,微微一白。
她缓缓的转过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长椅上。
一个很年轻的女人,正坐在那里。
她看起来很疲惫,头发有些凌乱,眼神空洞的,望着面前的婴儿车。
车里,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,正在安静的睡着。
一切看起来,都很正常。
但林晓知道,不正常。
她能感觉到,从那个女人身上,正源源不断的散发出那种,足以让周围的阳光都冷却下来的,黑暗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,想要亲手,结束掉那个小生命,然后,再结束自己的,可怕的冲动。
“晓晓,你看这个……”沈薇拿着一个手链,兴奋的回头。
却发现林晓的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晓摇了摇头,松开沈薇的手,“我去那边走走。”
她朝着那个年轻的母亲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她的心跳,有些快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她知道,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
她在那位母亲旁边的长椅上坐下,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草坪上奔跑的孩子。
“宝宝很可爱。”
林晓轻声开口。
身旁的女人身体几不可见的,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应。
林晓也不在意,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。
“我有个朋友,她刚生完孩子的时候,也很辛苦。”
“睡不好,吃不下,每天二十四小时,都要围着那个小东西转。”
“她说,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了,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,喂奶机器。”
林晓能感觉到,身旁那股冰冷的,尖锐的情绪,有了一丝松动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女人依旧空洞的侧脸。
“她跟我说,她有无数个瞬间,都想过,带着孩子一起,从楼上跳下去。”
“她说,那样……就解脱了。”
“就再也不用听见哭声,再也不用半夜爬起来,再也不用面对所有人的指责和不理解了。”
“那样,世界就安静了。”
当林晓说出最后一句话时。
身旁的女人,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缓缓的,缓缓的转过头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。
她看着林晓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下一秒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捂住脸,压抑的,痛苦的,哭了出来。
那不是嚎啕大哭。
而是一种,绝望到极点的,无声的哽咽。
林晓没有安慰她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的,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有时候,懂得,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。
……
回家的路上,林晓一直很沉默。
顾怀渊从陆子谦那里,知道了事情的经过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握着她的手,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。
直到回到家。
林晓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才忽然开口。
“顾怀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学心理学。”
顾怀渊给她倒水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以前,我以为这种能力,是我的盔甲,也是我的软肋。”林晓看着自己的手心,“我靠它看透人心,也因为它,被无数噪音折磨。”
“但今天,我才发现,它或许……可以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……”林晓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,清澈的光,“一盏灯。”
一盏可以照亮别人心里,最黑暗角落的灯。
她想把这种天赋,变成一种可以被掌控的,专业的技能。
她想去帮助那些,和今天那个母亲一样,被困在情绪深渊里的人。
这和开创盘古科技不一样。
那是在创造世界。
而这个,是在拯救世界。
一个一个的,微小的,却同样重要的世界。
顾怀渊静静的听着。
他看着她眼中,那种近乎圣洁的光芒,心中百感交集。
有骄傲,有心疼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切的,无法言说的恐惧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要照亮别人的黑暗,自己就要先走进那片黑暗。
而他的女王,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珍宝。
他怎么舍得,让她去沾染一丝一毫的阴霾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晓都以为他要反对。
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
林晓的眼中,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但是。”顾怀渊的话锋一转,那双深邃的黑眸,牢牢的锁住她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握的很紧。
“在你成为任何人的灯塔之前,你必须,先为自己,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”
“我不反对你去接触那些黑暗,但我需要你向我保证。”
他的目光,沉的像一片不见底的海。
“你要先学会,如何彻底的掌控它。你要在你的心里,建起一道防火墙。一道厚到,足以抵御任何负面情绪侵蚀的墙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,轻轻的,覆上她依然平坦的小腹。
“为了你,也为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,属于王者的偏执和占有。
“等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他一字一句,说的缓慢而清晰。
“能走进一场暴雨,而片叶不沾。你再去给别人,送伞。”
“在那之前,不行。”
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他用爱,为她划下的,最后的底线。
林晓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中那份,霸道的,深沉的,毫无保留的爱意和担忧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的骑士,我答应你。”
她会建起那座堡垒。
然后,再披上铠甲,去征战那些,属于人心的,无声的沙场。